1978年3月5日,北京人民大会堂的走廊里有人低声提醒:“孙健同志,回天津的手续已经办好。”这句话像一阵风掠过,许多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三年前还在国务院列席会议的那位年轻副总理,就这样默默离开了聚光灯。

消息传到天津内燃机厂时,车间的轰鸣声一如往常,只是老工友们交换眼神时多了几分复杂。有人嘟囔:“老孙回来了?这回可真踏实了。”寥寥数语,道尽了他们对这位从翻砂台一路升至副国级干部的同事的理解——他骨子里始终是个工人。

孙健1936年出生于河北定兴,家境寒薄,连私塾都没蹭过几天。他15岁进天津内燃机厂当翻砂学徒,身上常年带着铸铁砂上那股焦糊味。脏、热、噪,谁干谁知道,可少年孙健揣着一股犟劲,跟着师傅熬夜赶产量,从不打退堂鼓。

1958年加入共产党后,孙健开始在团委、武装部、革委会之间辗转。那是一个强调“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出身和态度成了他上升的通行证。别人说他“幸运”,工友却明白,他擅长沟通,也敢往前闯,这是厂里看得见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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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以后,老资格的干部大批被冲击,天津市机器局急需能顶事的年轻面孔。34岁的孙健被推到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有人提醒他:“小心站错队。”他只回一句,“干好生产,别的随命。”口气平淡,却显露出谨慎。

1973年11月,37岁的孙健成为中共天津市委书记。市里干部会议结束时,他对分管的工业口说:“别看我年纪小,该担的责一样也少不了。”一句话没什么修辞,劲却到了。天津重化工业链条长,运输又仰仗海港,调度失误就是连环事故。孙健夜里泡在办公室,敲标表、画流程图,比车间工人还忙。

顶头上司把这些“苦功夫”整理成简报呈送北京。1975年1月第四届全国人大召开,周恩来总理在政府组成人员名单中郑重写下“孙健”二字。当选一刻,全场鼓掌。戴着黑框眼镜、略显腼腆的他微微点头,却未发表任何长篇感言。有意思的是,会后他悄悄问秘书:“副总理到底管多宽?能不能先跑跑基层?”

此后的三年里,他跑了华北、华东、东北上百家工厂,手边常带一本油渍斑斑的笔记本:原材料损耗、设备折旧、运输时耗,密密麻麻。一次在长春客车厂,工人反映轴承缺口大。他当场蹲在地上比划,抬头说:“再耽误两天,京哈线就得掉链子。”一句提醒,现场立即调拨零件,避免了停产。

然而形势瞬息万变。1978年初,中共中央根据形势调整国务院班子,孙健被免去副总理职务,指示“回原单位参加技术工作”。文件措辞平静,却意味着政治生涯就此画上句点。

回到车间的第一天,他穿旧蓝工装,拍了拍翻砂台:“还是这火味熟。”有人半开玩笑:“还认得砂箱吗?”孙健笑了:“铁水的颜色没忘,工序的顺序没乱。”一句调侃,气氛立刻轻松下来。那天,他指导徒弟配料,把金相组织讲得头头是道,像十几年前的老孙又回来了。

免职并未让他消沉。有人邀他写回忆录,他摆手:“写什么?干活才痛快。”工厂后来推行精益生产,他把在国务院收集的管理模式拆解成几张图纸挂在墙上。工人会后议论:“原来高层也就这么落地。”

1990年5月,市里建立技术攻关小组,仍然缺人。相关部门点名调孙健任组长。那时他已54岁,身体透支明显,可他二话没说,“只要看得清图纸,就能干。”几个月里,他带队解决了柴油机配气相位偏差老大难,每趟实验误差控制在0.1毫米以内。技术公报落款写着“孙健,工程师”,没人再提“前副总理”头衔。

1997年秋天,他因病住院。一个在厂里长大的青年技工去探望:“孙师傅,车间的铸型改良方案还等您定呢。”孙健用微弱声音回答:“参数写在我抽屉第三层,照那个做。”就这一句,再没多说。11月,他在天津病逝,享年61岁。

有人评价他的轨迹是“高开低走”,也有人说那是“命运反转”。但熟悉他的人更愿意提那本被铁屑磨破角的笔记本——那才是孙健始终没变的底色。一个从熔炉旁出发,又回到熔炉旁的人,或许更懂得滚烫铁水的温度,也懂得自己真正能掌握的东西只有手里的那把铁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