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仲春的一个午后,东长安街的阳光把中国人民银行临时办公楼的窗棂照得雪亮。行长南汉宸推开窗户透口气,回头时却把一支刚刚从故宫博物院借来的宫笔递给面前的老同事:“老马,写几个字看看?” 站在他面前的马文蔚怔了一下,随口回了句:“写什么?” 南汉宸笑而不语,只是把干净的虎皮宣纸铺满桌面。马文蔚心下一动,略一凝神,笔走龙蛇——“中国人民银行”六个大字跃然纸上,随后又补写了“壹、贰、叁、伍、拾、圆、角、分”和年号。谁也没有想到,这些字会在五年后出现在亿万张钞票上,并沿用至今。
马文蔚虽生于1904年山西阳曲,却不像通常意义上的书法家。他大学念的是经济,毕业于南京国立中央大学经济系;在金融风雨最急的三十年代,他奔走上海、香港、汉口、重庆之间,出任四行联合办事处视察员,也曾坐镇国民党中央信托局人事司。派系林立、贪墨横行的旧官场,让他屡屡碰壁,甚至一度被诬告撤职。脾气倔强的他宁可失业,也不肯同流合污。抗战末期,他带着家人北上,藏身北平胡同,靠写字、教书糊口。那段日子虽清苦,却也磨炼出他日后坚持原则、不计得失的底气。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军管会急需熟悉金融业务的人手,有人想起了那位“脾气倔,却认真得要命”的马先生。就这样,马文蔚带着一纸介绍信,敲开了南汉宸的办公室。南行长早记得,当年在重庆,马文蔚顶撞过孔祥熙,摆出宁失官不失节的架势,如今见到老同事,自然格外欣赏:“明天就来上班吧,研究所少不了你。”自此,46岁的马文蔚穿上中山装,在金融研究所埋头整理解放区法币、金圆券以及苏区钞票的各项数据,为统一货币体系做铺垫。
统一货币,是新生政权“安民心、稳物价”的头等大事。1948年12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在石家庄挂牌,同日第一套人民币开始投放。然而,这套钞票出身仓促,票幅过大且版式混杂,且因战局需要,补印地点遍布东北、华北,印制标准难免参差。到1950年,谈第二套人民币的声浪已起。设计人民币,除了图案、安全线、水印最费心,行名「中国人民银行」六字与“大写数字、年号”也必须端正大气,让人民看得顺眼、拿得放心。
谁来写?当时行里有人提议请名家于右任,也有人想请齐白石再露一手。南汉宸思索再三,忽然记起办公室不远处就有个低调的「内行」。马文蔚自幼随父研习魏碑,大学里又受校长赵丕廉赏识,辗转各地时,常以书法结交文人学士,却从不自称书法家,只当是案头清供而已。这样的谦逊,加上良好的政治口碑,正合用。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马文蔚当场写了七八张,回家后又取惯用之笔重写数份,交给南汉宸时还反复嘱咐:“不满意的尽管裁了扔了。”第二轮比对后,大家一致推举他的字。定稿悄然封入“绝密一号”档案袋,连作者姓名都未署。保密是原则,连他本人都没向家人透露。
1955年3月1日,第二套人民币正式发行。票面换成斜体魏碑,“中国人民银行”显得古拙厚重,不少人爱不释手,却只有南行长和少数参与人员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马文蔚拿到新钞,一眼认出自己的落笔,也只是淡淡一笑,“算是为国家出份力吧。”话到嘴边,终归没宣扬。
岁月流转,到1978年,满头银发的马文蔚办理了退休,回到阳曲老家颐养天年。五年后,《山西日报》在1983年3月1日刊出短讯,郑重其事地写道:“第二套人民币上的汉字均为冀朝鼎所书。”报纸送到阳曲,小院春寒犹在,70多岁的马文蔚捧着茶杯翻到那一版,嘴角忍不住扬起:“嘿,说岔了。”他女儿马眉不解,追问缘由。老人轻描淡写:“那几笔是我写的。”一句话惊得女儿合不拢嘴。
凭着在银行系统工作的记忆和父亲口述,马眉很快拟好两份情况说明,一封寄北京总行,一封投递《山西日报》。3月22日,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收到来函,立刻上报,并两度派员赴阳曲。调查小组带着当年的“绝密一号”原迹,让八旬马老当场挥毫。虽然手因哮喘常抖,但写下的“银”字一比对,笔势转折与“1950原稿”若合符节,疑团当场解除。紧接着,总行在1984年9月发出84银函字191号文件,确认马文蔚为第二套人民币题字者。消息传开,慕名求字者络绎,老人却婉拒:“那是奉命之作,功劳应归南汉宸。”
有人疑问,为何票面上用“圆”而不用“元”?追索民国旧币法,货币进位以圆为本位,十进制度延续至今。“圆”沿用,兼具法统与书写美感;再者,魏碑体的丰腴转折写“圆”字恰好舒展,若突兀改“元”,整体气韵便断。此后,第四套人民币改用简化字时,总行也希望马老再写“国”“银”等字,惜他年事已高,执笔不稳,只得由北京印钞厂根据旧作临摹,保留骨架与神韵。哪怕换了简体,细看“国”字外框的刚劲、“银”字右旁的内收,都还能嗅到那股魏碑风。
马文蔚的一生,大半与中国金融史的波澜相伴:从战火中的四行,到新中国的金融研究,再到广西有色金属管理,再回陕西分行。他写过成堆的调查报告,也写过被人珍藏的行名,却从未把“书法家”挂在嘴边。1988年3月29日,老人在西安病逝,终年八十四岁。遗稿里,他只字未提人民币,更未留下任何“我”的夸耀,只言“愿后辈知金融之脉络,持正气,慎名利”。不少当年听过他授课的青年,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行内宿将,偶尔提到老马,总要感慨:“能耐和名声,他都留给国家,自己却不声张。”
1983年那封寄往太原的普通信件,如今黄纸已脆,却仍静静躺在山西省档案馆的柜子里。它提醒人们,纸张会旧,墨迹会淡,真正恒久的是那些不愿张扬、却以一笔一划写下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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