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2月，中央电视台重播《西游记》第一集，全国收视率冲到七成，许多单位加班的工人把工具一放就往电视机前扎。当时人们记住了孙悟空、猪八戒，却鲜有人知道，片尾那个“导演：杨洁”，是一位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母亲，也是王崇秋口中“最好的搭档”。
往前倒二十年，一切还悬而未决。1969年初春，北京的风刮得凛冽，40岁的杨洁刚结束一天排练，回到简陋宿舍，一推门，三个孩子围上来喊“妈妈”。日子紧巴，可她性子硬，从不向人诉苦。同年5月，她和26岁的王崇秋登记结婚，消息传出，台里不少老同事翻着白眼：女方比男方大十四岁，还拖着三个娃，怎么算都不合常理。王崇秋笑着摊手，“我们很好”，一句话堵住了闲言碎语。
杨洁的倔劲骨，来自血脉。1949年12月，她的父亲杨伯恺在成都英勇就义。那时她还在延安文工团演《兄妹开荒》，噩耗传来，她咬着牙继续排练。父亲曾手把手教她识字，三岁能通篇朗读《三国演义》，这份底色成了支撑她的火把。
1953年，她已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科长，高强度夜班压垮了身体——肺结核迸发，手术切掉五根肋骨。医生叮嘱至少休养一年，她躺了三个月就回到话筒前，调整呼吸，重新开麦。同行摇头：疯了吧。可她知道，不拼，广播里永远没她的声音。
事业顺，情感却波折。1951年，她与“名门之后”周传基成婚，十年里生了三个孩子。米面油盐耗光最初的浪漫，两人脾性相去太远，1963年在民政局签字，平静分手。离婚那晚，她坐在楼梯口抱着儿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排练厅点灯。
王崇秋第一次见杨洁，是1966年的演播室灯光试拍。四周机器轰响，这位比自己大一圈的女导演蹲在地上比划机位，声音沙哑却利落。当时他没说一句客套话，心里却暗暗服气：这女人敢闯。两年后，他主动申请调到她的剧组打杂，一起熬夜改分镜，一起背着器材下乡，感情在忙乱中长出来。
订婚前夜，一个朋友把他拉到走廊里劝：“想清楚，十四岁差距可不是闹着玩。”王崇秋眯着眼回答：“我已经想了两年。”对话只有十几秒，却足以让他此后四十八年无怨无悔。
婚后的小家，分工简单：杨洁负责创作，王崇秋管灶台、买菜、修水龙头。她不会炒菜，他索性学川味，一学就是几十道。外人嘴上没了闲话，心里仍嘀咕：再看几年。这“一看”就看到了1981年。
那年11月，北京电视台文艺部开组长会，副台长洪民生忽然抛出一句：“《西游记》谁来拍？”众人低头，没人接茬。洪民生瞄向杨洁：“你敢不敢？”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纸杯晃动，杨洁脱口而出：“只要经费到位，为什么不敢！”——这句“有钱就敢”，后来成为电视圈津津乐道的梗。
方案批准后才发现钱并不多，外景得去黄山、桂林、火焰山，机位、马达、菲林都缺。杨洁琢磨出两招：调库服、借军列。王崇秋带着摄影组爬悬崖，背着机器溜索过河。有人问他怕不怕摔机，他摆手：“她不怕，我也不怕。”
演员挑选更折腾。孙悟空必须猴相足又情感细腻，杨洁跑遍京剧院和马戏团，屡屡碰壁。最后在绍兴见到六小龄童，一招“耍金箍棒”，她当即拍板。猪八戒、沙僧、唐僧三番换角的故事已是旧闻，但她不急，铁了心“组最合适的人”。剧组人手不够，王崇秋白天拍摄，晚上给孩子熬粥，杨洁在灯泡下写分场，三点睡五点起，硬撑两年。
1986年春节，《西游记》首播开门红。观众追着电视机叫好时，杨洁在机房看回放，王崇秋推门进来递上一杯热水，“辛苦了。”她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杯子握紧。外界夸导演英明、摄影出彩，没人知道这对搭档在背后怎样咬牙负重。
1998年，他们完成《西游记》续集，杨洁已年过七旬，心脏病折腾得整夜难眠。王崇秋守在床头，把片场笔记摊在膝上，偶尔抬头看看她的呼吸是否平稳。有人好奇问他：“为啥一直是你照顾她？”他轻轻一笑：“当年说好的，我们很好。”
2017年4月15日，杨洁因病离世，享年88岁。告别仪式上，王崇秋握着拐杖站在灵前，很久才挤出一句：“她拍完了她的戏。”随后转身离开，没有过多言辞。时间回不到1969年的民政局，但那张红色的小证书依旧压在他的工作日志里，边角磨得泛白，却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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