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3日傍晚,北平西郊的长辛店站灯火通明。冷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一排吉普车发动机低沉轰鸣。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位上的,是头戴皮帽、眼神凌厉的王范。车灯沿着尚未完全修好的公路打出一束束白光,像利剑般划破城市的暮色。他死死盯着前方暗影,右手一直按在随身的“盒子炮”上。几小时后,毛主席、周总理等中央领导安全抵达香山,这趟被视作“进京赶考”的行程,最终没有出现哪怕一丝差池。可谁也没想到,九年以后,这位在暗线和枪林弹雨里立下无数功勋的王范,竟会在一纸文件里被“连降十级”,而且连夜送到了毛主席案头。
追溯王范的来路,还得把镜头拉回到二十年前。1930年的上海,外滩霓虹璀璨,法租界却暗流涌动。一天深夜,一名年轻巡捕悄悄塞进公共租界三号码头的一间阁楼里一张纸条——“明日清晨搬离虹口”。纸条只有七个字,却救下地下党一个交通员小组。写纸条的人正是王范。他本是江苏如东贫寒子弟,为逃亡命入了巡捕房,明里穿警服,暗里搜情报,靠着过硬胆量和细致心思,被同志们戏称“活探针”。
王范从小吃了太多苦。1905年,他出生那会儿,父亲给算命先生塞了两文钱,对方只回一句:“这孩子命硬。”命硬不等于命好。少年王范白天跟着私塾先生习字,晚上挑灯苦背拳谱;村里恶霸欺负佃户,他领着几个半大小子抡木棍就敢冲上去。先生叹气:“穷人孩子要想抬头,唯读书,唯练骨。”这句话烙进他骨子里。
1926年,王范在如泰地区发动“五一农民暴动”。枪声一响,地主仓皇,农民扬眉吐气。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后,反动派清乡,王范被通缉,只身闯沪。盘缠耗尽,他咬牙考进公共租界巡捕房。同袍好奇:“你一介书生,图啥?”王范笑笑:“站得高,探得准。”他藏锋敛迹,夜里抄谍报,昼间打点巡逻,短短三年,递出十余封密信,破了敌探多次围捕。上海地下党给他起了外号——“包打听”。
可“包打听”终究要露面。1933年夏夜,他为掩护一名交通员,路线暴露,被捕。同坐班房的刑警对他低声嘀咕:“兄弟,你要扛住,外头人多嘴杂。”王范淡淡回一句:“放心,舌头咬断也比卖队友强。”此话不足十秒,却让旁人敬佩不已。牢里三年,他依旧利用跑腿便利,把巡捕房风向透给党组织。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北平、天津相继失陷,国共开始合作。监房号子口传来消息,同事们凑钱疏通,给他开了一纸“抗日义释”。临出大门,狱警拍拍他肩:“好汉,出去撞个痛快。”王范点头,拎起破行李卷直奔延安。
延安岁月不长,却奠定了他的专业方向——保卫与侦察。陕甘宁边区保安处安排他管治安,一干就是六年。1941年,军统特务借口“粮荒调查”潜入靖边,准备刺杀边区要人。王范混进窑洞村落,装成挑粪农夫,用一天时间摸清落脚点,夜里突然收网,五十六名特务一锅端。毛主席听汇报,批示两字:“可嘉。”
时间进入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谈判刚结束,局势却仍危机四伏。负责前站勘察的人选,中央毫不犹豫点了王范。北平城里的暗堡、炸药、炮阵地,他带队挨家排查。恭王府后院那颗老槐树下埋有炮弹,若不是他细看土壤颜色异常,很可能在阅兵线路上引爆。排险任务完成后,他主动申请最危险的“先锋车”。同行警卫劝他换位,他摆手:“前面有我,后面才稳。”
北平任务完成,王范旋即被调到上海。渡江战役胜利在即,蒋介石把“退守台湾”写进日记,可布下的潜伏网却没撤。王范到沪第一件事,是带队挖地毯式搜炸点。淮海路6号仓库中夹层检出C4炸药时,大家后背发凉。更棘手的是,敌方代号“丁香”的密电多次提到“消灭华东局首长”。王范判定对手不会轻易弃城。当晚,他在公共租界安仁里布下埋伏,擒获特务头目二十余人,其中三人竟是戴笠旧部。行动报告送至中央,刘少奇批注:“幸得王范,华东局无恙。”
1953年,新中国法检系统初建,王范被派任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他强调依法办案,不搞“宁可错杀”、不搞“帽子先行”。部分群众情绪激烈,一时难以理解。有的案子他坚持再核实,往往要顶着骂声签字。王范坦言:“法律面前,不分‘红’‘黑’,只分事实、证据。”这股倔强后来埋下祸根。
1958年秋,一份密集检举材料汇总到有关部门,指责王范“立场摇摆、袒护坏人”。很快,一纸处分下来,他被连降十级,几乎跌到基层。文件送到中南海,毛主席阅后语气严厉:“连降十级?哪有这样办事的。”随即吩咐调齐全部卷宗。周总理进门时,主席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这个人我认识,抗战、解放战争屡立奇功,洁己奉公,这案子我来核。”简单一句“我来核”,让多年战友心头一热。
经过逐项复查,诬告内容缺乏证据,王范“戴帽”处理被撤销。他被恢复正厅级待遇,改任上海闵行区区长。那年冬天,他在七宝镇下乡督查涝田改造。夜里北风呼啸,他咳得站不直,同事劝他回市里休养,他摆手,“报告还没写完呢。”1967年夏,长期劳累加上旧疾复发,王范在家中病逝,年六十二岁。
档案里留下的都是干巴巴的数字,可许多细节藏在老同事的回忆里——王范爱穿灰布中山装,吃饭三口两口,不抽好烟;审案习惯把卷宗摞得比人还高,扳指节算细节;遇到复杂案子,他常念一句话:“咱们是共和国的护路工,路不平就得铲。”这句朴素的话,后来成了上海检察干部口口相传的“王范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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