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开窗,是梧桐叶沙沙的响

一年半前,我拖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暗红色行李箱,站在虹桥火车站南广场,有点恍惚。东北的干冷还刻在骨头缝里,上海初春的风却已经软绵绵、湿漉漉的,像小孩儿的手。儿子电话里说“妈,出站往左,我们在停车场”,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接我的除了儿子儿媳,还有那个裹在鹅黄色小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小脸的小人儿——我的外孙,豆豆。他才六个月大,睡得正沉,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一刻,心里的那点离乡的忐忑,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热热的。

儿子家不大,在老小区里,窗外就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刚到的那几天,我常常睡不踏实,凌晨四五点就醒。索性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推开那扇旧旧的钢窗。晨风带着凉意和淡淡的植物清气涌进来,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声音轻细又绵密,和沈阳老家那种北风呼啸的“嗷嗷”声,截然不同。楼下已经有穿着运动服的老人慢跑过去,环卫工人“唰唰”地扫着地。这座城市,在我还陌生的时刻,就以这样一种安宁、有序的节奏,缓缓铺展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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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麻酱味”到“糖醋香”

最初的挑战,在厨房。

儿媳是上海本地姑娘,口味清淡,讲究“鲜”和“原味”。而我,是个做了几十年东北菜的“老把式”,擅长的是浓油赤酱,是酸菜白肉锅里那股子热腾腾的豪爽劲儿。第一次给全家做饭,我自信满满地炖了拿手的红烧排骨,临出锅狠狠淋了一勺我千里迢迢背来的锦州豆油,满屋焦香。

可饭桌上,儿媳只夹了一块,细细地嚼,然后盛了碗汤慢慢喝。儿子倒是吃了不少,但眼神时不时瞟向妻子。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我听见小两口在房间里低声说话,儿媳柔柔的声音传来:“……妈做的菜是香,就是油大了点,怕对宝宝以后的辅食也不好……”儿子在附和。我没再听下去,回到自己房间,看着窗外上海的夜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那盘没得到“认可”的排骨。

改变是从逛菜市场开始的。小区对面的市场不大,但水灵灵的上海青、矮脚青菜,活蹦乱跳的鲫鱼、白米虾,还有我从没见过的草头、马兰头,摆得满满当当。我开始跟着相熟的本地阿姨学,怎么用一点点盐和糖调出蔬菜的清甜,怎么把一条鲫鱼汤熬得奶白而不腥。我试着少放半勺油,多放一撮糖,学着用生姜和料酒给肉去腥,而不是靠重料掩盖。

有一天,我试着做了糖醋小排,酸甜口,收汁亮晶晶的。儿媳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笑了:“妈,今天烧什么啦?这么香。”她夹了一块,连连点头:“嗯!就是这个味道,比我妈做的还好吃点!”儿子在一旁大口扒饭,含糊地说:“看吧,我妈学啥都快!”豆豆坐在宝宝椅里,挥舞着小勺子,咿咿呀呀。那顿饭,糖醋汁拌饭,我都多吃了一碗。厨房里的融合,不止是调料的变化,更是心与心之间,慢慢找到了都能舒适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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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弄堂里的“老伙伴”与线上老姐妹

带孩子的日子,圈子容易变小。儿子儿媳工作忙,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我的世界就是豆豆,和这个几十平米的家。说不孤单,那是假话。在沈阳,这个时候,我该和退休的老姐妹们在北陵公园溜达,或者凑一桌麻将,嗓门洪亮地聊天。

转机发生在小区的小花园。每天下午,我都推着豆豆去晒太阳。那里是育儿信息的“集散地”,也是“外婆奶奶交流会”。慢慢地,我认识了来自江苏的刘姐,来自安徽的王阿姨,还有本地人沈阿姨。我们聊奶粉牌子、辅食添加、哪家超市打折,也聊各自的家乡,儿女的忙碌。

刘姐说得实在:“咱们啊,就是‘老漂族’,跟着孩子漂。心里头,老家是根,但眼前这个小家伙,是咱们现在最重要的苗。”王阿姨接口:“是啊,看着他们一天一个样,再累也值了。”沈阿姨则会用软软的上海话教我说本地食材的名字。

我们建了个微信群,叫“向阳花”,意思是向着太阳,也向着孩子们。群里不光分享育儿经,谁家做了好吃的,会拍个照;谁心情有点低落,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开解。我还学会了在群里发豆豆的小视频,给我的沈阳老姐妹们看。她们在群里嚷着:“这上海水土就是养人,看把豆豆养得多水灵!”“老李,你可别光顾着带外孙,自己也多逛逛!”手机屏幕那头,是松花江畔的思念;屏幕这头,是黄浦江边的日常。一根网线,好像把相隔千里的暖意,都牵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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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心里的“踏实”,是一天天长起来的

这种“踏实”感,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在许多个细微的瞬间,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

是豆豆第一次清晰地对着我喊“外婆”,而不是“哇哇”乱叫的时候。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小手张开要我抱,那一瞬间,心尖都颤了一下。

是儿子晚上加班回来,看到锅里给他留的、热着的葱油拌面,会像小时候一样,从背后搂一下我的肩膀,说“妈,还是你做的面最管饱”。虽然动作有点笨拙,话也简单,但我能听出里面沉甸甸的依赖。

是儿媳在母亲节,悄悄给我买了一双特别合脚、走路不累的软底鞋,说:“妈,你每天带豆豆走路多,这个舒服。”她记得我无意中提过一句旧鞋有点磨脚。

是上海春天连绵的雨停后,我推着豆豆走在干干净净的街道上,看到老街坊把洗净的被子晾出来,满院子都是阳光的味道。隔壁爷叔用收音机听着沪剧,咿咿呀呀的调子穿过弄堂。

这些瞬间,像一块块朴素的砖石,慢慢砌成了我内心安稳的基石。我依然想念沈阳,想念那里的亲朋好友,想念冬天皑皑的白雪和夏天凉爽的晚风。但我也清晰地感觉到,我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这个小小的、由儿子、儿媳、豆豆和我组成的“新家”,有了越来越深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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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故乡与他乡,都是家

前几天,和沈阳的老姐妹视频,她问我:“在上海那么久,习惯了吗?还想不想回来?”

我看着视频里她熟悉的脸,又看了看身边在地垫上专注搭积木的豆豆。小家伙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沾着口水的大大笑脸。

我对着屏幕笑了:“习惯,咋能不习惯呢?这里也是家啊。”

是的,我心里真踏实。这踏实,不是因为上海比沈阳更好,而是因为,爱在哪里,牵挂在哪里,付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六十岁了,跨越千里,我好像又重新“成长”了一次,学习新的语言(包括饮食语言和生活语言),建立新的连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用日复一日的平凡劳作,守护着我最珍视的人。

窗外,梧桐叶子又绿了一层,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豆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进我怀里,带着一股奶香味。我搂紧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菜市场依旧喧闹,“向阳花”群里会有新的消息,而属于我这个沈阳奶奶的、平凡又饱满的上海日子,还将继续踏实而温暖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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