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夏,北京城的空气仍带着泥土芳香。中南海里,卫士递上当天来自各地的文件,其中一封贴着“湖南长沙”字样的信件,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信封薄薄,却分量不轻,收信人是毛泽东,落款则是“刘策成”。毛泽东拆开信,见到熟悉的字迹,不禁轻笑。身边秘书看到他眉梢一动,心里明白:这大概是那位救命恩师的消息。
向前倒推二十七年——1923年4月,长沙城头风雨如晦。时任湖南省警察厅厅长的刘策成,收到赵恒惕密令:缉拿“煽动工人暴动”的毛泽东。就在当天夜里,他派人悄悄传话:“毛润之,速离长沙,否则凶险难料。”毛泽东闻讯连夜迁出,并在恩师家中换装出城,才躲过军阀搜捕。这段往事后来被毛泽东说成是“捡回一条命”。当时刘策成身份尴尬,他既是赵恒惕的远房亲戚,又暗中同情工人运动,对年轻学生毛泽东尤为欣赏,只能两面周旋。
刘策成的来历并不普通。生于1883年的他,早年日本留学,加入同盟会;回国后在湘省名校任教,以博览群书著称,学生们喊他“活历史”。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读书时,最喜欢听刘先生讲《春秋三传》,两人常就“商鞅变法”或“李自成得失”争辩到深夜。刘策成直言:“史可镜今,人须自为。”这样的课堂,给热血青年留下难忘印象。
1924年底,毛泽东病归长沙养病。赵恒惕又布下罗网,誓要补捉“潜行分子”。刘策成再次出手,托地下关系送来一百银元,并叮嘱一句:“迟一刻就走不脱了。”毛泽东随即南下韶山,一身病骨熬过寒冬。两次临危授命,使得师生之间的情分日益深厚。
抗战爆发后,政局翻覆。刘策成被派到衡山县长任上,因清廉而被百姓称为“刘青天”,却也受制于蒋介石的猜忌。1939年,他在长沙与徐特立长谈,得到一本《论持久战》,连夜通读,拍案称奇:“润之胸襟,当为国器。”此后他多次呼吁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终至与蒋介石渐行渐远。
1949年8月,湖南和平易手。刘策成本可南下香港避祸,却执意留在长沙,向新政权递上绵薄之力。他给毛泽东写了封长信,开头借《淮南子》典故提醒执政者:“去其害马者,斯可长行”。毛泽东当即回信,感谢他“昔日护送之情”,并请他安心为民服务。未几,刘策成被聘为湖南省人民政府参事。
然而新岗位行政事务繁杂,难以让这位年近古稀的学者潜心典籍。1950年春天,他再度提笔,北京收信人看到纸上寥寥一句“乞得一隅书斋,愿尽余年心力”,忍不住笑了。毛泽东挥笔回函:土地家庭事宜交农会处理,工作不必远行,可去省府参事室;若另有规划,再电示即办。
数月后,刘策成又向中央统战部说明想“专治文史”,此时毛泽东第三次落笔,写给李维汉:“策成老先生愿来京供职,可酌情安置文史研究馆。”短短数语,却把安排定得明明白白。1951年夏,政务院颁下聘书,请刘策成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周恩来亲笔落款,足见敬重。
那年立秋前夕,刘策成抵京。中南海丰泽园迎来久雨初晴,毛泽东特地站在门口等人。车门一开,两人四目相对,竟都沉默片刻。毛泽东握着老师的手,只说了一句:“二十八年未见,您辛苦了。”刘策成眼眶微红,回了一声:“教书的,怎敢当主席记挂。”这一幕,被在场的徐特立悄悄写进日记。
午宴很简朴,几样湘味小菜,一壶自酿糯米酒。席间毛泽东举杯:“策成先生,若无当年您那一封暗信,今日何来新中国?”刘策成摆手:“救人是常道,岂敢邀功?”两位长者相视一笑,往事如烟,却也刻骨。
刘策成在北京的几年,全身心投入《庄子集解》与辛亥革命史料的整理。每隔数月,他就把新编稿送去中南海,请毛泽东批改。毛泽东总是批上几句深夜手书,再让人送回。“先生之作,字字珠玑”,简短赞语,却令作者精神大振。
1957年9月,刘策成病逝于北京医院,终年七十四岁。噩耗传到中南海,毛泽东沉默良久,只让人小声取来那口北极熊皮箱,抚摸片刻,又缓缓合上。此后提笔,在旧日相赠《庄子集解》扉页写下八个字:师友如在,典册长存。
赵恒惕的枪杆子终究没能消灭毛泽东,而刘策成守住的,却是一段跨越政潮的师生情。1950年那封求职信,不过是情谊的续章;毛泽东三封回函,也写下了“恩义可托”的信任。对后人来说,比起惊心动魄的生死救助,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份在大时代波折中仍能坚守的风骨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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