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英、法、德经济治理模式的比较分析

杰辉英格新政治经济学研讨笔记

作者:杰辉英格DeepSeekChat

按语:战后西欧的英、法、德三国,面临相似的国际环境,却走上了差异显著的经济治理道路,并取得了不同的经济绩效。彼得霍尔的开创性研究揭示了国家组织结构的关键作用。本文在此基础之上,运用“经济治理的政治操作系统”四层分析框架,对三国进行系统性比较。我们认为,三国经济治理模式的根本差异,源于其“政治操作系统”在宪制结构、核心信念、决策过程与学习能力上的系统性分野,这最终塑造了它们各自驾驭经济的独特逻辑、能力与局限。

一、分析框架回顾:经济治理的“政治操作系统”四层架构

1.宪制结构层:权力与资源的制度化配置(系统的“硬件”)。

2.信念范式层:主导性的认知与价值框架(系统的“操作系统”)。

3.政策生产过程层:议题流动与决策的政治(系统的“应用程序”运行)。

4.反馈与调适层:系统的学习、僵化与变迁逻辑(系统的“自检与升级”机制)。

二、三国“政治操作系统”的比较解剖 (一)英国:“金融守夜人”系统

宪制结构层:

权力轴心:以财政部为绝对核心,与伦敦金融城构成紧密联盟。英格兰银行长期处于从属地位(1997年前)。产业部门分散、弱势。

利益通道:非正式的“白厅-金融城”网络强大;产业界(尤其制造业)利益输入渠道零散、非制度化。

系统特征:单极、内向、金融本位。

信念范式层:

主导范式:“簿记员”范式与“自由放任-危机干预”混合体。经济治理的首要目标是维护财政平衡、英镑信誉与金融稳定,视经济增长为上述目标达成的副产品。国家角色是市场规则的维护者和危机时的最后干预者。

知识权威:宏观经济计量、金融市场信号享有至高权威。

政策生产过程层:

议程设置:由国际收支危机、英镑压力、通胀等金融性危机驱动,是典型的“危机-反应”模式。

决策风格:封闭、自上而下。危机时由财政部和首相小圈子快速决策,方案高度同质化(紧缩、高利率)。

政策产出:偏好宏观的货币与财政总量调节,产业政策零碎、被动(“救援”而非“规划”)。

反馈与调适层:

学习模式:擅长单环学习(如何更好地紧缩),但双环学习能力极弱(拒绝质疑金融本位范式本身)。监控指标集中于金融变量,工业衰退的反馈被系统性地过滤或误读。

系统变迁:变迁(如撒切尔革命)需要极端外部冲击和旧范式的全面破产,本质上是新自由主义范式取代凯恩斯主义共识的“范式战争”,伴有激烈的政治与社会冲突。

(二)法国:“国家战略工程师”系统

宪制结构层:

权力轴心:以财政总署(Trésor)和计划总署(CommissariatgénéralduPlan)为核心,由技术精英(ENA毕业生)构成的“国家统合主义”网络。央行隶属于财政部。

利益通道:通过现代化委员会等正式制度,将政府、大企业、大工会、金融机构代表纳入协商体系。

系统特征:集中、共识、技术官僚主导。

信念范式层:

主导范式:“国家主义-指示性计划”范式。坚信国家有能力和责任通过理性规划引导市场、塑造产业结构、推动现代化。经济增长是明确的、可设计的国家目标。

知识权威:工程学、产业规划、部门数据等生产性知识与宏观经济知识并重,甚至更受青睐。

政策生产过程层:

议程设置:由技术官僚基于长期国家利益(产业现代化、关键技术自主)主动设定,是“战略-规划”模式。

决策风格:共识导向、协商式。在高级目标下协调各部门与集团利益,过程具有工程规划色彩。

政策产出:连贯的产业政策、选择性信贷、培育“国家冠军”企业、大规模公共投资。

反馈与调适层:

学习模式:具备较强的双环学习潜力。当计划目标未达成时,系统有能力重新审视其产业战略和工具(如从重工业转向高科技)。反馈信息通过制度化渠道在精英网络内流动。

系统变迁:变迁(如1980年代后的自由化转向)更多是精英主导的适应性调整。技术官僚阶层能够吸收新自由主义理念,并引导国家角色从“直接操盘手”转向“战略推动者”,过程相对平稳,但核心协调结构(精英网络)得以保留。

(三)德国:“协商性矫正师”系统

宪制结构层:

权力轴心:去中心化的“秩序自由主义”架构。联邦经济部、财政部、独立的联邦银行(Bundesbank)形成制衡。权力分散于联邦与各州(Länder)。

利益通道:高度制度化的“社会市场经济”协商体系,核心是行业工会与雇主协会的集体谈判,以及银行通过“关系型金融”深度嵌入企业治理。

系统特征:分散、制衡、社会伙伴协商。

信念范式层:

主导范式:“秩序自由主义-社会伙伴”范式。国家角色是构建并维护一个保证竞争、货币稳定和社会公正的秩序框架,具体经济协调由社会伙伴(劳资双方)在企业与行业层面完成。

知识权威:法律(秩序规则)、货币稳定信条(央行独立性)、行业专门知识(劳资协商中的技术细节)共同构成权威。

政策生产过程层:

议程设置:由维护竞争秩序、货币稳定和社会协议的需求驱动。危机往往是这些秩序受到威胁时(如通胀失控、劳资冲突升级)。

决策风格:协商、共识、依法。联邦银行专注于抗通胀;产业调整与技能培训通过劳资协商和地区银行网络进行。

政策产出:强有力的反通胀货币政策、支持中小企业(Mittelstand)的框架性政策(如职业教育、研发支持)、旨在维护社会和谐的劳动市场政策。

反馈与调适层:

学习模式:强大的渐进式双环学习能力。反馈直接来自强大的行业组织和企业(通过银行和商会),系统能就工资、工作组织、技能培训等进行持续、务实的调整。分散的结构避免了单一中心的僵化。

系统变迁:变迁是协商性、渐进式和路径依赖的。面对全球化挑战,系统核心(社会伙伴协商、银行关系、职业教育)展现出强大的韧性并进行适应性调整,而非被革命性推翻。

三、结论:三种模式的组织政治逻辑与绩效启示

通过组织政治学的透镜,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三种截然不同的“政治操作系统”:

1.英国的“金融守夜人”系统:其组织政治逻辑是“优先金融稳定,牺牲长期产业导航”。它精于应对短期金融危机,却系统性地磨损了产业活力,导致了长期的去工业化和增长乏力。

2.法国的“国家战略工程师”系统:其组织政治逻辑是“精英规划,国家统合”。它在战后重建和产业追赶时期展现出强大的资源动员和战略导向能力,但可能面临信息僵化、官僚臃肿和创新激励不足的风险,需要精英阶层的自我革新来适应变化。

3.德国的“协商性矫正师”系统:其组织政治逻辑是“构建秩序,分散协调”。它通过制度化的社会协商和分散的权力结构,实现了稳定性、适应性和生产性投资的较好结合,但其成功高度依赖于深厚的社会资本和协商传统。

这三种模式没有绝对的优劣,它们都是特定历史、政治与社会条件下形成的“组织政治结晶”。它们的绩效差异,深刻揭示了“国家如何驾驭经济”这一问题的核心答案:经济成就的密码,深植于治理机构的权力结构、信念体系、决策流程与学习能力的组织政治设计之中。任何成功的经济转型,最终都必须是对其“政治操作系统”进行深刻而审慎的再造。

2026年1月20日晚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