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家长群里摸爬滚打好些年、好不容易“熬出头”的老家长，最近刷到两件事，真是又荒唐又憋屈。
一件是某地家长曝出来的“天价班费”，一个班三年功夫，竟收了18万多，钱收得倒是爽快，用到哪儿了却是一本糊涂账。另一件是在闲鱼上，有人明码标价提供“代站护学岗”服务，专门替那些抽不开身、又不敢不去的家长，去学校门口站那班“护学岗”。
这一桩一件摆在一块儿看，味儿就全出来了，一个是从你兜里明着掏钱，另一个是逼着你花钱买自个儿的时间。咱们这代家长，就好像被这两张大网给兜住了，一层一层，慢慢耗着。
一、
以前的班费，意思意思就得了。现在可好，名目多得让人眼花。那18万的班费怎么来的？还不就是家委会张口就是“为班级”、“为活动”、“买点学习用品”？你要是敢多问两句，想看看账本，一顶“不顾集体”、“拖后腿”的大帽子立马扣下来。孩子还在人家班上呢，谁还敢吱声？
比这明目张胆的收费更磨人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花销。就说校内托管吧，一个月两百多，听着是不多，可一年下来稳稳两千多。这还只是“基础看管”，要是想加点作业辅导，或者报个什么“特色社团”，价格立马翻番。如今好多学校都引进了外面的机构开课，一到开学季，老师能在群里一口气甩出十来个社团报名接龙，末了总不忘补上一句“都是为了孩子发展，自愿参加”。话是这么说，可哪个家长敢真的“不自愿”？
我自个儿给孩子粗略算过账，就算没摊上那天价班费，平常的班费、基础托管、再加上一个社团，一年四五千块。孩子在学校的午餐、每天要用的杂七杂八的学习用品，一年又是两三千。光是这些“校内基础消费”，六七千就出去了。这还没完呢：校服要买吧？好一点的一套下来又是一千多。偶尔还有个研学活动、春秋游……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个孩子一年在学校相关的花销，轻轻松松过万。
九年义务教育，学费是免了，可这零零碎碎加起来的总额，有时候真不比一些民办学校便宜到哪儿去。新闻里也常看到，江西有学校违规收费百万被勒令退回，重庆有学校收“寄宿守护费”被通报批评，广西、湖南多地也有变相强制买教辅、交托管费的情况。
家委会，有时候不知不觉就成了学校的“收费前哨”。这些钱，单看一笔都觉得“不算啥”，可全都凑到一起，就是普通家庭肩上实实在在的担子。大多数家长只能选择沉默，生怕孩子受委屈，只好眼睁睁看着钱包被一次次地“精准收割”。
二、
钱的事儿，省省或许还能挤出来。可时间这东西，没了就是没了，找谁补去？闲鱼上“雇人站岗”的生意能出现，简直是当下家长处境最心酸又最真实的写照，这不是懒，是真没空，不是不想配合学校，是实在分身乏术。
“护学岗”虽说是“家长志愿者”，可在这面“家校共育”的大旗底下，在“给孩子做榜样”的温情喊话里，哪个家长敢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去”？老师在群里一吆喝，那就是无声的命令。
我算运气好的，孩子小学五年，只轮过两次护学岗，每次和几位家长一起，早晚高峰各站一会儿，咬咬牙也就应付过去了。可网上的抱怨一抓一大把。有的家长一学期能被轮上三四次，一次就得耗掉大半天。双职工家庭请假扣钱、影响工作不说，更让人心疼的是，见过有孕晚期的妈妈挺着肚子，还有的二胎妈妈一手抱着小的，照样得在路口站着。
实在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想出上闲鱼“雇人”的下策，花五六十块钱，还得千叮万嘱“千万别露馅儿”。就这，还有家长“代岗”被发现后，被老师委婉提醒，“最好还是父母亲自来，让孩子感受到重视。”你看，这“自愿”俩字，温柔是温柔，却也成了最让人无力反驳的绑架。
护学岗还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没完没了的“家校事务”，才真正把家长所剩无几的业余时间撕成了碎片。老师晚上突然发一堆复习资料，要求打印装订，第二天就要用。像我们家，早就被逼得自备了打印机，不然根本来不及。班级大扫除、教室文化布置，动不动就“邀请热心家长”轮流帮忙。还有那些手抄报、手工作业、亲子活动视频、教育心得……名义上是孩子的任务，可孩子才多大？最后全成了家长的“第二课堂作业”。你不做？孩子学校的“积分”就没有，评优评先可能就得靠边站。
更别提那些线上任务了？看安全教育视频、写观后感、参与网络投票打卡、在各种平台注册学习……说是布置给学生的，可最后都是家长捧着手机，对着屏幕里枯燥的内容，一边心里嘀咕，一边手指头动个不停，凑字数、攒积分。
白天在单位给老板打工，晚上回家给学校“打工”。家长的生活里，“休息”成了奢侈品，只剩下一个接一个的“任务”。在这个有点变味的规则里，家长不像孩子的父母，更像学校随叫随到、免费使用的“编外人员”，是后勤，是保洁，是保安，也是所有通知的最终执行者。
三、
钱包瘪了，时间没了，这些都还只是看得见的累。更深一层，是整个养娃的生态和家庭氛围，都在这种持续消耗中悄悄变了形。
现在的家校关系，早不是简单的“学校教书，家长育人”了，更像一种微妙的、隐形的“服从性测试”。
学校握着“一切为了孩子”这张王牌，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家长的钱包和私人时间。
家长呢？有意见大多只能憋着，所有的妥协，底线都是“别让孩子为难”。正常的教学氛围之外，不知不觉多了许多暗地里的比较和软性的压力。谁“支持工作”更积极，谁的孩子似乎就能获得多一点的关注，多一点的机会。
家里也难安宁。父母的精力被各种“任务”榨干，陪伴孩子常常成了“赶工”和“交差”，而不是轻松的玩耍和沟通。夫妻之间，为了谁去站岗、谁做手工、谁写心得，也没少争执。亲子间的温情，夫妻间的体谅，都被这些琐碎又强制的事务磨得粗糙不堪。养育孩子，本该是充满期待和温暖的生命历程，如今却让很多家庭感觉像一场漫长的、耗尽一切的“苦役”。
现在总讨论年轻人生育意愿低，原因很复杂，房价、工作压力当然是大山。但实实在在劝退很多人的，恐怕正是养娃路上这些具体而微的、一层又一层的消耗。要应付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费用，要搭上几乎所有的个人时间，要应对层出不穷的形式化任务，要小心翼翼处理与学校的关系，要从父母变身“全能后勤”……
从天价班费到闲鱼雇人，这些都不是孤立的奇闻，而是无数家庭日常生活的真实生活。在这个既要掏钱、又要耗神的时代，中国家长失去的，又何止是金钱和时间？那份为人父母本该有的从容、尊严，以及对新生命最单纯的热忱和期待，也在慢慢被磨损。而这种无声的、全方位的消耗，最终影响的，恐怕远不止一个个疲惫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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