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深秋,上海戏曲学校的后门口总是人头攒动。那时,沪上剧坛正缺新人,沪剧、京剧同行挤在校门外探听内部消息,想早点儿掂量出“下一张好牌”落到谁手里。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一个名叫李炳淑的安徽姑娘被人悄悄记住——却没想到,她后来会把两省一市的领导人都拉进一场“争才风波”。

李炳淑生于1942年,老家在安徽宿县。受票友父亲熏陶,她自小能唱几段《贵妃醉酒》。1956年,她才十四岁,却敢只身去考县京剧团。台口不大,班底简单,可她照样天不亮出门练功、晚上摸黑收工。护城河边的水汽往往冻得人牙关打颤,她仍吊嗓子不止,嗓子沙了用盐水漱漱再来。冻疮、裂口、血痂,她一声不吭。正是这股拼劲,让戏校老师在一次巡回点招中发现了她。

翌年春,蚌埠专区京剧团把李炳淑列入“重点苗子”。再隔两年,上海戏曲学校向各省挑选定向生,安徽方面挑了十几人,最终只有两个名额被沪上专家拍板,李炳淑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她17岁,第一次坐火车出省,站在南京站台上,夜色笼罩,汽笛声拉长,她在心里默背着老师刚刚教的新腔,“莫道你打扮得黄花瘦弱”。谁也不晓得,这趟车意味着她要卷入一次高规格的抢人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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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校后,她没赶上同届入学,只能插班。班里同学小两岁,却都已打下两年功底。为了追上进度,李炳淑几乎把自己锁在排练室。教师们常说她是“铁人”,上一个转身不到位就反复练,极少见她去南京路逛街。到了1960年初春,学校安排她在人民大舞台试演《穆桂英挂帅》选段。那天灯光一亮,台下居然站着好几位政府首长,其中就有上海市长柯庆施。锣鼓一响,这位剃着齐耳发的姑娘几句云和水、二六板,把贵妃的婉转唱出了股子英气,台下掌声轰鸣。柯庆施当场转身对文化局干部说:“这闺女要留下,咱上海不能错过。”

按照规矩,外省定向生若要转档,须原培养地放行。沪上相关部门很快向安徽发电报,希望把李炳淑正式调入上海京剧院。宿县行署满心欢喜,盼她回乡大显身手;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收到材料后更是斩钉截铁:不同意调动。先是礼貌回函,再来电话交涉,最后干脆圈批“暂不放人”四个字。负责跑手续的同志私下感叹:“这回麻烦了,碰上‘曾霸王’。”

说到曾希圣,在庐州官场素以“惜才”著称。早在1935年红军长征途中,他在军委二局发现罗舜初的密码天赋,执意请调,甚至带着申请文件找到毛泽东、朱德、周恩来三人。可当时一局也离不开罗舜初,结果申请被婉拒,连性格硬朗的他都只能赔笑。此后凡有人想挖安徽的能人,往往先得做足功课,否则吃闭门羹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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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庆施没退缩。他知道在党内要动得了曾希圣,非得借重更高层的调停。6月中旬,毛主席南下视察途经上海。吃过晚饭,柯庆施抓住机会向主席汇报城市文化建设时,顺便提到“上海戏曲青年演员短缺,可有一位安徽女孩子极为突出”云云。毛主席听完只笑了一声:“你们先把人叫来看看。”于是就有了那辆夜色中停在戏校门口的车。

晚上八点,锦江饭店的套间灯火明亮。李炳淑推门而入时,先是看见柯庆施,又瞧见一张在课本里熟悉的面庞——毛主席正捧着茶盏,神情专注。“哦呵,小李来了。”主席率先开口,“你的事情我听说了,把你们安徽、上海都折腾得不轻啊。”一句玩笑化解了紧张气氛,可也点破了室内无形的博弈。

曾希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领袖,他的坚持丝毫未减,强调安徽也苦缺戏曲新人。“让她回来,可带动全省的剧团。”他话音刚落,柯庆施轻咳,意思不言自明:上海也有数百万观众,城市舞台更宽。争论两三句后,房内陷入沉默。毛主席抿了口茶,忽然说道:“上海条件更好,何不成全孩子呢?你就忍痛割爱吧!”一句话定乾坤。曾希圣沉默片刻,点头:“听主席的。”

年仅十八岁的李炳淑,被这场“高层会议”当事不知所措,直到旁边的校长扯了她一下,低声说:“快谢谢主席和书记。”她才忙起身鞠躬,一句“谢谢主席关心”还带着稚气。众人发出会心的笑声,风波至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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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上海青年京昆剧团筹建,李炳淑顺理成章成为台柱子。《柳荫记》《春闺梦》《霸王别姬》一连排演,她那婉转悠长的嗓音,配上清丽绝俗的扮相,迅速征服了挑剔的海派观众。1964年春,她作为访问团成员出访东欧,首演《白蛇传》,东道主惊呼“东方天鹅”。这些镁光灯之外,她依旧每日五点上排练厅,甚至推掉过拍电影的邀约,只因“镜头冷不丁就切过去,体会不到水袖的劲道”。

1969年,重大现代戏《龙江颂》开排。导演张骏祥记得面试那天,李炳淑只用了半分钟就把“迎春花”一场的唱段唱出了北风呼啸的场景,他拍着扶手激动地说:“就你了!”为了塑造好女主角江水英,李炳淑主动下乡,住进黑龙江畔的插秧连。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她和女知青睡通铺,第二天仍要跳台口。脚冻得发紫,她笑说:“唱高了,气从脚底下往起窜。”1972年,影片版公映,毛主席在中南海连看五遍,“这个角色好,看得过瘾。”那是极高的褒奖。

时间推到1983年,经济体制改革的春风吹进文化圈。上海京剧院试点“包干承包”,拉来一张72人的承包合约摆到她面前,希望由领军人物先行。李炳淑懂得剧场生存不易,接下担子却也暗暗发怵。自那天起,她成了团里的“管家婆”,排班表、道具账、差旅预算,全要自己过目。去外地跑场子,别人住旅社,她陪乐师们睡后台竹席,身下是硬木地板,身边是锣鼓。演完一场,还得算账、付伙食,手指头经常被算盘打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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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返沪的长途车里,有人劝她:“李老师,您是头牌,何苦这么累?”她摆手,“能省一块是一块,少花钱才能让大家年底分红多一点。”这一年下来,她的分红只比普通演员多了区区几百块,却落下严重胃病。剧院想续签,她苦笑:“大家都快累趴下了,这么搞不灵。”

消息递到市委,主管领导召集座谈,艺术家意见出得多,常委会上干脆定下:先让承包试点停一停。文件发下来的那天,剧团里响起掌声。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李头牌把我们又拉回来了。”她却没多话,接着练功,照常按时出现在练功厅。

回到1960年的那个夜晚,如果没有毛主席那句“忍痛割爱”,安徽或许多了一位人气花旦,但上海可能失去一颗耀眼新星。李炳淑此后几十年始终站在舞台中央,也把曾希圣的舍与得化作唱腔里的回环转折。历史留下的,并非一场“官司”与一句调笑,而是一个青年演员身上绽放的才情,以及共和国对文艺人才的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