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4月26日清早,日内瓦湖面氤氲着薄雾。周恩来沿着万国宫走廊缓步而入,西方记者举起相机,却没人提及五十三年前的那场“十亿白银债”。
辛丑条约签订要追溯到1901年9月。八国联军刀枪未撤,李鸿章在丧钟般的更鼓声里落笔,一纸协定写下4.5亿两白银本息,外加四厘年息。若按三成复利计算,39年滚到1940年代已逼近十亿两,相当于清末二十多年全部财政收入。
洋人当年信心满满。德意志公使馆里传出欢呼,“这根锁链够他们背几代”的调侃久久回荡。赔款的征收办法也算得精细——海关税、盐税、厘金、关内外铁路收益统统抵押,连协定关税率都被钉死在五厘。中国名义上还有主权,实际上像个大融资本的抵押品。
然而算盘再精,也敌不过时代激流。1908年后,清廷分期支付的白银时常中断。1917年北洋政府对德奥宣战,借机停付两国赔款;1920年代,日本忙着在东北伸手,英国忙着巩固印度通道,列强内部“如何分肉”反而争执不休,原本严谨的催缴机制出现裂缝。
有意思的是,美国最先“松手”。1908年,罗斯福政府退还一半庚子赔款,用于资助中国留美学生与设立清华学堂。它不全是善心,既能拉拢中国青年,也为日后在华利益埋下伏笔。美国此举一开口子,其他列强不得不跟进,将赔款的一部分投入教育或基建,债权从银两变成了校舍、铁路和图书馆。
1931年“九一八”之后,东北关税收入被日军截流,蒋介石政府对日仍被迫履约,却暗中通过伦敦、纽约的中间行号延付或拖延。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日军枪口下的南京政府不再具备正常还款能力。汇丰、花旗、德华等银行虽然照章登记,但账面已是一片赤字。
战争同时重置了国际金融秩序。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美英冻结日资,也冻结了赔款流向。四年后,苏联更在雅尔塔会议上提出“废除沙俄时代对华债权”,为后来中苏建交埋下伏笔。这样一来,辛丑债团已是四分五裂,诉求不齐。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宣告成立。次日,外交筹备小组清点国库债务时,发现庚子赔款、日俄战争债务、金本位公债等卷宗摞成小山。周恩来淡淡一句:“旧账翻篇。”说罢挥手示意装箱封存。就在同月,中共中央向各解放区发电:一切不平等条约“概予废除”。
彼时,英美法顾不上追债。朝鲜战争骤起,他们更关注38°线的枪声。1950年秋,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向华府致电:“不要触动中国对外债务,免得其以拒付为借口扩大冲突。”这份电报,被我外交官抄录后送抵中南海,成为谈判的有力依据。
1951—1952年,新政权通过政务院公告明确:“旧中国与外国所订一切侵略性条约,一律无效。”西方是否承认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谁来强行执行?随着英国在苏伊士受挫、法国深陷印度支那、美国顾不上欧洲外的索债,列强已无力也无暇派兵压境。
值得一提的是,1954年日内瓦会议期间,法国代表提起在华旧债,想用“豁免部分”换取在越南停战议案上的灵活度。周恩来翻出档案附表:“贵方自1911年起已收息八倍,本金早抵销。”对方讪然收声。外交场合第一次出现“新中国不承认旧中国的对外债务”这一现实,未见实质反驳。
此后,英国、荷兰、意大利等国陆续选择“默认终结”。并非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一个简单算术:索债必须有力量保障执行;而一旦动武,成本与收益难成正比。再者,新中国领导班子迅速建立海关、税务和金融新体系,原有担保渠道被切断,旧券成了废纸。
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前夕,国务院内部曾讨论激活余款事宜。一位官员问:“要不要重谈辛丑债?”基辛格摇头道:“毫无意义,政治成本太高。”与此同时,美方更急于取得北京在联合国的合作,对金钱早已放低姿态。
辛丑赔款终成夹在档案中的灰色纸片。十一国之中,无一再提索赔。历史教训简单却深刻:债务的背后永远是实力与主权。当年列强倚仗坚船利炮迫使清廷买单,新中国却以政治独立、军事胜利与外交主动,将最后的“催款函”化为废纸。
时间长河继续流动,那本写着天文数字的账本静静躺在海外银行的地库里,纸页泛黄,封尘未动。它提醒人们,任何条约的履行,离不开国力支撑;而一旦失去胁迫工具,再漂亮的签名也只能成为过时的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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