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初秋,华北野战军的一批新任参谋赶赴山西参加秋祭。汽车拐入太行深处,路牌上四个大字迎面而来——“左权县”。一名二十出头的学员好奇地问身旁的老首长:“为什么这里叫左权?”老首长看了看远处的苍莽山岭,沉声答道:“孩子,等到了烈士陵园,你就明白了。”一句话,打开了他们探寻往昔烽火的闸门。
时间拨回二十七年前。1942年5月25日拂晓,日军调集三万余人,以飞机、重炮协同,突然扑向太行山东麓的辽县。晋冀鲁豫边区首脑机关、八路军总部通信台、随营党校皆在此处,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担任八路军副总参谋长的左权,时年三十七岁,主动承担后卫指挥,掩护机关突围。他用地图划出几条山间小路,吩咐部队分批分向渗透转移,自己则留在火线上指示炮兵封锁日军进攻要隘。
炮火很快吞噬山谷。上午十时许,一发迫击炮弹在指挥所附近爆炸,弹片击穿了左权的胸膛。他倒下时仍高喊:“别管我,赶紧撤!”这是他留给战友的最后一句话。当天中午,北方局机关安全抵达麻田,而左权长眠于山坡。噩耗传到延安,毛泽东沉默良久,低声道:“可惜了,左权是我们军中的栋梁。”周恩来提笔记下悼词,彭德怀连夜撰写碑铭,字字血泪。
悲恸之外,中央很快作出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将辽县更名为“左权县”,以示永久纪念。修改县名,在当时极为少见。有人担忧此举会打破行政地名的传统,毛泽东的态度却十分坚决:“左权为人民战死,他的名字应当永存于人民中。”1942年11月,边区政府正式颁布命令,左权县自此写入版图,再未易名。
许多战友说,左权骨子里最打动人的是那股沉稳的果敢。从童年张贴“毋忘国耻”标语,到十七岁只身奔赴长沙求学,再到黄埔一期赴苏深造,他始终把“救国”二字刻在心头。1937年八路军奔赴山西后,他利用在伏龙芝军事学院学来的机动战术,设计多次伏击,三晋山河因此多了一抹亮丽的胜利色。长乐伏击战,他以不足千人截获日军辎重队,缴枪数百;黄崖洞保卫战,他依托绝壁地形,让日军在峭壁间寸步难行。彭德怀打趣他:“你这小个子,脑子里的用兵章法比山还高。”
左权的勇,不独在前线。一次,他半夜给母亲写信,说自己“寒衣难暖,可刀枪在手,信心如火”。另一封信里,他告诉留守后方的妻子刘志兰:“愿得一身血,化作太行松。”那一年,他们的女儿刚满周岁,取名“左太北”,意在铭记太行山北麓的百姓情谊。战友们常笑他“怕老婆”,可谁都知道,这位参谋长在战场上“狠得下心”,却在家信里温言软语,几度深夜秉烛至泪。
1940年开始的百团大战,他顶着高烧穿梭各路兵力之间,制定联合作战图。一位警卫曾回忆:“首长在荒山石板上摊地图,手里只有一支铅笔,却像在摆千军万马。”正是这种缜密与胆识,使他成为华北敌后战争的中坚。也正因如此,日军在“扫荡”计划中把左权列为首要斩首目标,双方在太行山的生死角逐难免一触即发。
左权牺牲后,太行山区哭声一片。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在灵柩旁嚎啕:“娃呀,你是为咱老百姓死的,咱永远给你当儿女!”农会自发动员,每逢清明必到将军墓前插上野百合。后来边区政府组织改县名时,群众联名上书支持,“左权两个字,是咱的护身符”。
更名后的左权县肩负着传承。一九五二年大办农业互助社时,县里最早推行“山场三包”,拿下山坡、林地、河滩,分户经营再统一调剂,增产幅度在全省名列前茅。六十年代缺电,全县拆炉灶、修水渠,真把“艰苦奋斗”四字写进家常。进入八十年代,左权小花戏和“开花调”逐渐走出太行,登上央视舞台,成为国家级非遗。人们说,若非有那位“山神将军”的名望,还真难想象这片石山里能蹦出如此多的艺术火花。
纪念设施也在一步步完善。麻田八路军总部旧址院落里,青砖灰瓦保持着当年模样;左权烈士陵园的松林中,白色花岗石塑像面向东南方向,仿佛仍在注视着昔日战场。每年五月下旬,当地学校都会组织学生来到这里,讲解员首先念出那页《左权同志碑铭》,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之后他们按山俗为烈士培土、插青松枝。习俗与革命记忆,就这么自然地交融在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左权的军事理念并未随他逝去而尘封。抗战后期,刘伯承、邓小平在创建晋冀鲁豫野战军时,沿用并发展了他的山区机动作战构想;解放战争中的上党、临汾诸战,都能看到那套“依托地形、分割围歼”的影子。可以说,左权的阵法精神在之后多年依旧闪光。
若把山西地图摊开,可以看到左权县恰似一枚嵌在太行脊梁的勋章。地名是历史写就的石碑,也是精神的火种。自1942年至今,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但那场为掩护北方局而起的殊死阻击仍在山谷间回荡。在这片土地上,山风每一次拂过松涛,都像在低声提醒:有人为此付出过全部生命,今日安宁得来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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