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2025年6月为分水岭,中国科技股的分化非常显著。以科创50为代表的A股硬科技在下半年高歌猛进,而此前领涨的恒生科技反而滞涨,甚至一度在2026开年领跌。这种没有恒生科技的科技牛让投资人大为不解,这种“明月独不照我”的现象是否最终会带崩硬科技?那我们先来梳理下分化的原因,再做一些推论。

核心结论如下:

  1. 硬科技短期跑赢软科技的源头在于无论是不是能挖到金矿,短期里铲子的需求是不可证伪的,毕竟没有铲子你连赢的机会都没有;但问题是铲子没法卖一辈子,上一轮互联网泡沫时思科也曾是最靓的仔,后来跌了80%谁可知?
  2. AI对SaaS的伤害远比想象要大,当AI让1个人可以取代5个人的工作,SaaS就失去了4个订阅。当Agent用20%的价格实现SaaS 80%的功能时,连潜在客户都不会给后者流。图像处理、文稿处理等垂直领域,真的有壁垒吗
  3. 恒生科技的底层仍是互联网巨头,但他们擅长的补贴大战在AI时代可能只是留在牌桌的入场费而非通往胜利的钥匙。与互联网平台边际成本为0不同,AI时代每个用户使用的Token是实实在在的昂贵,越复杂的需求就消耗越多的Token,但不复杂的需求Agent对用户就没有价值。终局来看应用的爆发依赖于Token跌价到边际成本接近0,但这可能会带来上游硬科技的泡沫破裂。

一、“铲子股”vs“金矿股”

先说第一个层面。A股中以科创50和创业板为代表的硬科技,以淘金热来比喻更接近“卖铲子”。其核心成分(半导体、光模块、国产算力芯片和服务器)在AI浪潮中更接近基础建设,业绩兑现快且在国产替代背景下有更强的需求刚性。叠加2025年下半年全球算力需求紧缺,溢价给的充分又合理。

正如同住一个别墅区的几个富豪,当富豪A投入淘金热,其他富豪B、C、D可能被迫也要参与,不然A一旦挖到了金矿就会出现财富层级的断崖差距。而当BCD一起挤入淘金热时,就可能短期内一铲难求,甚至大家会抢购铲子来阻止EFG等后续富豪进入这场游戏。无论是中美纷争还是科技巨头,都可以带入这一博弈论的模型来思考,所以短期内“铲子股”是处于不可证伪的状态。

相反,恒生科技更类似“金矿股”,你得真的挖到金子才行。恒科中最大的权重是互联网平台(A、T、M)和造车,投入AI的开支并不能带来短期巨额回报,相反这些开支对企业盈利是实实在在的短期压力。

这些权重股的核心盈利都来源于人;然而AI效率的进步并不能直接让人多买一辆车;多几个小时玩游戏;多点钱购物。这种错配意味着AI应用仍未突破临界点,而这种错配恰恰是危险的信号。

如果一直挖不到金矿,会不会有人放下铲子回家?当大家都开始离开,这会不会是一场盛宴的终结?

二、互联网泡沫时期的光纤股

最值得和当下对比的股票,我认为是CSCO(CISCO,思科)。思科从1995年算起到2000年的顶峰股价曾经上涨了10倍来到了5500亿美元,一度超越了微软成为市值最高的公司;随后互联网泡沫破裂后下跌了高达80%,用了20余年才回到了历史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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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是1996年美国通过了《电信法案》,尝试通过引入新进入者来打破AT&T在电信市场的垄断。在互联网时代来临前,电信市场需求增长缓慢,缺乏动力;但互联网流量的高速增长让新进入者们找到了突破口。

从1994到1996年,美国互联网流量从每月16.3TbE增长到1500TbE,且增速还在提高。这种迹象被错误的概括为“互联网流量每3个月翻一倍”并被传播为共识,全美电信市场的新进入者们(CLECS)认为在如此高的流量增速背景下,光纤将是最核心的短缺环节。

于是资本热潮开始诞生,思科、北电网络和世通等公司大规模进军光纤网络。站在那个时间点展望未来,一旦互联网模式跑通,在线购物和远程办公将迅速普及;高清视频将替代DVD,在线视频通话将直接取代电话,以上各个应用环节带来的流量需求看不到尽头。WorldCom的CEO Bernard Ebbers在投资者会议上宣称,"我们正在建设的不是为今天而是为未来十年的需求";Global Crossing的招股说明书则承诺其光纤网络将在2005年前完全饱和使用。

这种指引并非没有合理性,甚至在短期内是不可证伪的。

思科、北电、朗讯等设备商直接贷款给初创电信公司(如WorldCom, Global Crossing)买自己的设备,这种供应商融资带来了巨大的隐患,参与者非常清楚,短期内这会做高设备上的营收,扩大全行业的资本开支;但如果融资变成了产能,而需求无法跟上,会加速泡沫的破裂。

然而同样,每个人都无法退出这个游戏。假设A公司坚决不参与这种左手倒右手的游戏,A公司的营收增速就会显著落后于参与的B公司和C公司;随着时间发展,甚至会从技术标准和采购顺序上被排除出核心环节,甚至被华尔街抛弃。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所有行业内的公司都必须竭尽自己的现金流来参与囤积,这种技术上的“圈地运动”也埋下了泡沫破裂的种子。

不需要非常精确,只需要简单做个平衡表就能看出供求存在时间上的错配。当时的主流终端还是拨号上网或低速宽带,从Modem进化到视频通话、高清视频点播不仅需要技术的进步,更需要内容的丰富,需要培育用户的习惯,这些都需要时间。而资本市场的耐心可能的确等不了那么久。

最终一如预期,基础设施可以造得很快,但人的习惯和下游软件的开发是慢变量了。2002年统计时只有5%不到的光纤被使用,未来的订单就成了无稽之谈。【数字来源于《资本账户:一位基金经理关于动荡十年的报告》(Capital Account:A Fund Manager Reports on a Turbulent Decade, 1993-2002),同样推荐本书】

有趣的是,思科在股价下跌的初期否认了需求出现衰退。

“我们在市场上没有看到任何迹象表明激进的互联网业务转型......正在放缓——事实上,我们相信全球范围内正在加速。”——思科首席执行官:2000年8月第四季度财报发布

“思科很幸运,能处于一场经济革命的中心,这场革命不仅正在重塑经济,也影响社会的各个方面。”——思科首席执行官:新闻稿 2000年9月24日

“我们没有看到任何放缓的迹象。我们能够按计划执行。”——思科首席战略官:2000年11月3日

基于这种信任,思科的股价在8月到11月间仍得到了一定的买入和持有,股价只是“轻微地下跌了近30%”。糟糕的信号其实是2001年才开始出现,全年收入增速下降到17%且出现亏损;但股价从2020年11月开始已经加速下跌,在前文所说下跌30%后又下跌了70%。

换句话说,互联网的产业进展是真的;短期的数据也是真的;甚至想象的方法也是正确的。但参与者如果坚持参与泡沫,最终的结果仍是一地鸡毛。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三、AI对应用的改造可能偏离预期

曾经风光无限的美股SaaS巨头在过去一年成为了AI浪潮的背景板。Salesforce、Workday、Adobe等传统巨头几乎完全错过了AI牛市,并映射压制了中国的软件应用。这种上下游的割裂和错配甚至要糟糕过互联网泡沫时期,AI热潮从硬件转向软件的切换有相当大的逻辑瑕疵。

从底层看,SaaS的核心商业模式是按人头计费。在垂直领域里,Adobe,Salesforce乃至Workday都是拥有大量忠实用户的巨头,这种专业领域往往缺乏竞争者,软件商可以长久地拥有用户,提价;而边际成本接近0。这种模型让SaaS成为一个兼具现金流和成长性的行业,也称为机构投资者的宠儿。

进入AI时代后,初期市场一直认为下游的垂直领域SaaS将会成为受益者。AI会继续降低软件的开发成本,同时巨头可以更快复制新兴挑战者的工具,或以低价在早期进行收购。但随着AI浪潮的演进,事情起了变化。

一个显著的逻辑矛盾是,AI的终极目标是提高效率、减少人力。如果一个AI工具能让1个人完成以前5个人的工作,企业客户就会削减80%的订阅。从终局看,AI浪潮演进得越远,SaaS潜在用户数缩减得就越快。

更糟糕的是,大部分SaaS适应AI时代的方式是给LLM套壳。用户发现,他们可以直接在Agent(ChatGPT/Grok等)中通过自然语言处理任务,而不再需要被SaaS的高昂订阅价格/学习时间成本来绑架。诚然,SaaS可以以高昂的价格完成100%的工作;但用户只需要20%的价格就能完成80%水准时,SaaS的壁垒就轰然倒塌了。

基于第一性原理,沿着AI浪潮的演进,定价权会从“核心工具”转移到“独特数据”和“结果付费”。换句话说,类似PLTR等在核心领域掌握数据而非工具的公司可能会获得优势;一体化的类似MSFT、AMZN可能也不会受损;但大量涉嫌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可能就此掉队,不复往日荣光。

映射到中国市场,其实风险并不比海外更小。A股中大量的潜在AI应用都面向文稿处理、办公软件、视频处理等,虽然用户数偏高且潜在用户数众多,但付费意愿低。如果背靠互联网巨头的LLM(千问、元宝、豆包等)通过垂直组件开始取代局部领域的功能,这些软件就会面临商业模式崩塌的结局。这种风险还没被充分计价,那么一旦遇到流动性收紧或者AI增速减缓,问题就会被放大。

四、互联网时代的胜负手在AI时代未必仍是优势

一个被反复讨论的逻辑是,港股定价尤其恒生科技的龙头股,本质是基于中国消费的EPS乘以一个全球资金估值的PE。那么不论如何换皮,恒生科技的核心仍然是EPS的回升。

这恰恰对中国的互联网巨头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些在互联网竞争中胜出的巨头们,杀手锏在AI时代依然有用么?抑或是那些手段,可能会变成另一种赢家的诅咒?

让我们来看下互联网时代和AI时代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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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擅长补贴为主的互联网巨头非常不友好。互联网时代的闭环是清晰的,资本投入---补贴用户---价格战---规模效应---垄断---回收投资,本质上是对【确定目标】进行【最完美的执行】,换句话说拥有一支地推的铁军就赢得了胜利。这是美团的胜利,也是滴滴的胜利。叠加近期元宝、千问的红包大战,不仅让人有种啼笑皆非之感。时代已经前进了15年,而中国互联网回到了微信通过春节红包推广的时代。

但红包大战注定是徒劳的。互联网模型能跑通的前提是获取用户并形成垄断后,用户的长期价值(LTV)远远高于获客成本(CAC)+边际成本(MPC),前面我们已经提及边际成本接近0。但进入AI时代后,由于Token的高价,MPC可能不是趋于0,反而可能会越来越高。当用户的需求依然简单(eg.点一杯你推荐的奶茶),Token的消耗是可控的,成本也是可以估算的;但一旦用户的需求复杂(eg.天有点冷,我点想杯奶茶但希望是健康的,不是我最近两周点过的,又有一些特色,最好30分钟能送来),Token的消耗可能是指数级的;而一旦结果不令用户满意,用户可能会迅速转投其他平台。这就注定了补贴大战会变得漫长而无效,这就是为何硬科技一路狂飙,而软应用表现非常soft的底层原因之一。

悲观地说,本轮周期可能最终无法形成软件和硬件的共赢,突破上文所受模型限制的最简单办法就是等待Token降价到边际成本接近0。一旦边际成本接近0,互联网巨头就可以用熟悉的办法打败竞争者,再一次来到几乎垄断的位置。但代价非常明显,上游的硬科技泡沫就会破裂,毕竟Token的收入远远无法覆盖高昂的前期硬件支出。而加速这一过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短期内拉高Token的支出,迫使资金链薄弱的中小创业公司提前退出;而当这些创业公司退出后再收缩预算,导致上游供过于求被迫降价,应用的春天就会最终到来。

诚然,这种胜利要以硬科技的血作为代价;但历史从来不以弱者的意志为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