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腊月的一天深夜,开封监狱的铁门“哐”地合上,51岁的张钦礼被推進看守所。墙角风沙刮进来,他捂住咳嗽,却还是先问管教一句:“兰考今年收成咋样?”那名管教愣了愣,回道:“听说又是一季黄河水灌田,亩产挺稳。”张钦礼这才放下心,席地而坐。谁也想不到,这位当年骑破车跑遍全县的河南最年轻县长,如今成了囚徒。
时间拨回二十九年前。1949年仲夏,22岁的张钦礼被委任为考城县县长。那时的豫东平原还处处残留着战争的痕迹,百废待兴。公文堆着,但他更信“走着办公”。顶着烈日,蹬着掉漆的旧捷安特,自北到南挨村巡,看水井是否塌方,看学堂是否漏雨。村里老人说起他,总爱提那件事:红庙镇闹缺水,村民挑水得步行五里地。张钦礼撸起袖子带人打井,三个月后清水喷涌,他把车铃一摁,孩子们欢呼,狗也跟着乱叫。
兰考的苦日子是1953年那场大旱彻底揭开的。河床龟裂、盐碱翻涌,风沙裹起玉米苗,白茫茫一层。张钦礼带队在黄河边筑堤,引水进渠。白昼扛麻袋,夜里卧草棚。三天三夜没合眼,倒下后醒来的第一句话只有四个字:“渠口多深?”县里的骡马累瘫了,他干脆把自己的自行车轮胎卸下当滚筒,帮民工碾土。
可他太直。他在1957年秋粮征购会上顶撞上级:“亩产一百来斤的盐碱地硬说千斤,票子好写,粮食咋来?!”话音刚落,会场鸦雀无声。结果可想而知:批斗、帽子、下放。张钦礼背起铺盖卷赶到红庙公社劳动,身份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可遇见五保户脖子上长脓疮,他还是一句“我是兰考的娃”,背起老人走二十里送医。医生叹气,他扯开破棉袄:“病都在一处治,人也一样。”
1962年1月,一辆吉普车在风雪中闯进了红庙。车门一开,焦裕禄一头钻进土屋,脚底的雪水瞬间化泥。两人对坐一夜,帐篷灯下的烟圈升腾又散。张钦礼把十年笔记摊在炕上:“先固沙,后排涝,再改盐碱。”焦裕禄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老张,这回可得真干成!”从那天起,一个抓思想、一个垒河埽,两人像拧紧的螺母,把兰考三害一步步啃下。
在东坝头,沙丘高过房脊。张钦礼带着乡亲先插柳,再铺稻草,压上黄土,人称“贴膏药”。手上裂口见白骨,他只扯块布随便一缠。治理盐碱地更难,他把沙子、草木灰、羊粪混合,翻进寸草不生的盐壳壤里,再引黄河水慢慢渗。百来次试验后,第一茬青麦抬头,乡亲们抢着搬来自家被褥,非要让张县长“躺在麦垛上享福”,他哈哈大笑,依旧蹲田埂上掐苗看墒情。
1964年5月14日,焦裕禄病逝。弥留之际,拉着张钦礼嘶哑道:“沙还没稳,你顶上。”那只曾在黄河堤上磨出老茧的手,渐渐无力垂落。张钦礼泪未擦,就套上胶鞋奔现场:“先守住东坝头,再啃盐碱!”三年后,兰考泡桐林成排成行,飞沙被压进地里,新开垦的良田里,麦浪滚过黄河岸。
然而政治风向再度突变。1978年初,张钦礼被指“历史问题”遭逮捕。手铐扣上那瞬间,他仅留一句“务必看住泡桐树”,便被押走。消息一到兰考,四个农民抄起家里烙好的烧饼,徒步百余里赶监狱,跪了一天也要见他。“张县长,我们来瞧你!”他们终于见到消瘦得像干枝的老书记。五个人抱头,泪流一片。探监配给的十分钟里,张钦礼把省下的饭票塞回去:“买几斤良种,春分前下地。”
铁窗挡不住思乡。他在牢里用炭条记录防风林的行距、水渠的坡比,卷成小筒托人带出。有人劝他保重身体,他摇头:“树死了,庄稼还怎么种?”偏偏天公不作美,1983年那片泡桐林果真被风刮倒大半。他听说后彻夜难眠,甚至写信告诫乡亲“务必重新植秧,防沙不可停”。
1990年冬,张钦礼带着满身病痛“保外就医”,回到兰考。车站人山人海,簇拥着这个瘦削的老人。八旬王大娘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娃,你回来了。”他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抬头看了一眼黄河方向,像要确认两岸沙障是否还在。
回乡后,他仍住旧土屋。有人劝他进城享清福,他摆手:“地没彻底好,哪来的清福?”他带学生实地测土壤含盐量,手里那本破旧笔记本被汗水浸得卷边。旁人问他:“都这样了,还不歇?”他笑,说:“命给兰考搭上,也不亏。”
2004年10月13日凌晨,张钦礼病逝,终年77岁。灵车驶离殡仪馆,沿途三十余里跪满人群。有人捧麦穗,有人拎半袋盐碱地里新挖的花生。“张书记,咱送您回家!”号哭声此起彼伏。送葬队伍绵延数里,交警不得不临时封路。报纸次日用“四十余万人自发送行”作标题,数据或许难核实,但那条老县道的尘土被泪水浸透,确凿无疑。
他的坟前,如今立着一百多块石碑,没有统一规格,都是乡亲自家凿刻。一块灰青石上只写两行:“张钦礼——咱的顶梁柱。”碑旁立着那辆掉了漆的老自行车,车铃依旧脆响。每到春耕,人们顺手把新麦挂在车把上,算是一声问候。有人说,张县长这一生跌宕,荣辱参半;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做了一个县长该做的事。可在兰考百姓心里,他和焦裕禄早成了一对分不开的名字:一个引路,一个守土。风起沙平,泡桐成林,那辆旧自行车还在守着静默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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