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春的一个晚上,北京东安市场附近的戏校礼堂灯火通明,年轻学员们正排练一出还没有定稿的现代京剧。后台的茶炉吱吱作响,水汽氤氲。老琴师一边调弦,一边悄声嘟囔:“这戏改来改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定。”那部作品,正是后来家喻户晓的《智取威虎山》。
这出戏的雏形并不新鲜。1958年,上海京剧院曾尝试把长篇小说《林海雪原》的片段搬上舞台,名为《打虎上山》。几场试演下来,观众评价平平:故事紧凑,却不够时髦;唱段有劲,却缺时代气息。1962年春,文化部提出让现代戏走进大众视野,《打虎上山》于是被选中做“样板”。编剧、作曲、导演,三班人马轮番坐镇,改到1964年仍在打磨,剧名也换成《智取威虎山》。
江青真正介入是1964年秋。她带着厚厚的修改本赴上海看排练。期间提出大段调整:人物台位、场景转场、乃至一句“嗨哈”用几分力,都要标注。有人试图婉转建议删减,江青一句“必须照此办理”,空气瞬时凝固。此后剧组内部流传一句玩笑:“台上一个杨子荣,台下十个‘江组长’。”
不得不说,江青对舞台节奏、色彩的嗅觉确有一手。她强调节拍,要金鼓齐鸣;强调廓形,要刀马旦铠甲闪亮;强调情绪,要“一声锣鼓惊天地,千钧落点定山河”。这些极富视觉冲击的处理,使《智取威虎山》愈发像一部充满时代号召力的“红色大片”。可是,过犹不及。唱词里偶有生硬口号,人物对白也带机械味,演员演到激动处,却常被一句“节奏不够硬朗”拦下重来。
1965年冬,定稿在即,江青放出话:“任何人不得擅改半字。”这句话写进会议纪要,如重锤敲在编剧心口。自此,《智取威虎山》似乎成了一个绝对完形,不容多言。内部不乏私下嘀咕,却没有声音敢敲到公开场合。
1967年国庆前夕,剧组奉调进京汇报演出。9月28日晚,人民大会堂灯光澄亮,毛主席与中央几位领导人一同入座。张贴着巨幅“向英雄致敬”横幅的舞台缓缓升幕,杨子荣一身雪白皮袄亮相,台下掌声骤起。两小时后,“打虎上山”那段名场面走到高潮,唱到“迎来春天换人间”时,鼓点停得很巧,声韵婉转。主席微微一皱眉,却没有立刻开口。
演出结束,热流尚未散去,主席招呼剧组留下座谈。按照惯例,这类场合大多褒多于贬。可是毛主席开口就直奔细节:“’迎来春天换人间’这句不错,但春天似乎还没真正落到人心里头。”众人屏息。主席拿起铅笔,在手边节目单上简洁写下:“天”字划去,旁边添了“色”字。他抬头补充:“春色临山野,才见生机勃勃嘛。”话音未落,几位词作者对视一眼,头点得飞快。老琴师更是抱琴连声答:“味道立刻出来!”
短短一笔,没有颠覆剧情,却让整段唱腔多了几分灵动。春天是概念,春色是图景。观众脑海里立刻浮现漫山新绿、冰雪消融,英雄昂首冲出严寒,意境豁然。值得一提的是,“迎来春色换人间”与主席1935年《沁园春·雪》里的“江山如此多娇”遥相呼应,韵脚吻合,气象同源,台下作曲者当场感叹:“字未多,神已变。”
大家纷纷期待江青的反应。她先沉默片刻,继而点头:“好!这字改得有气魄。”有人惴惴不安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会后不久,编剧张永和在备忘小本上写道:“主席一字定鼎,众心大悦。”这句话后来成了排练场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俚语。
1968年春,该剧正式以新词在首都剧场公演。首演当晚,“春色”二字一出口,台下掌声几乎盖住了乐队。老戏迷说,像是刚被放飞的鸽群齐扑扇,密而响。观众席里不乏从东北赶来的复员老兵,他们听到杨子荣的唱腔,更觉亲切,有人抹袖悄悄拭泪。
这件事留下几重余波。第一,剧组的创作氛围比以前松动。排练厅的黑板上,终于可以出现红粉笔写的“可商量”三字。第二,江青不再逢人就说“我的样板戏”,转而强调“集体成果”。第三,“春色”这一字,为后来若干现代戏提供了范例:简短、形象、韵脚稳。
不过,江青对作品的强管控并未就此结束。1969年3月,《沙家浜》定稿时,她又坚持在第八场加上“三面红旗”舞台灯语,理由同样是“视觉要硬朗”。剧组照做,只是把可商量空间保留在音乐细节,不敢再碰唱词核心。有人暗地里揣测:“要不是主席那年秋天改过字,这几句唱腔还真不敢用粉笔乱写。”
毛主席与京剧结缘极早。青年求学时,他常在长沙顺天戏院听老生唱《空城计》。后来在延安,他也会边批文件边哼“西皮快三眼”。他自认“半个票友”,改词换句,信手拈来。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上,他就提醒创作者要从实际出发,力戒空喊。改“春天”为“春色”,其实延续了那时的思路:艺术细处见精神。
放到更长时段来看,《智取威虎山》的命运颇能说明1960年代中后期文艺创作的矛盾:既要高度政治化,又要保持艺术感染力。江青仰仗政治优势,抓住作品每一寸纤维;毛主席则以戏迷身份出手,往往轻挑一笔,却直指灵魂。两种力量在舞台上正面遭遇,留下的是一段颇耐人寻味的往事。
1977年,《智取威虎山》重新恢复演出,已无“样板戏”标签,观众却依然对“迎来春色换人间”那一句抱以热烈掌声。许多研究者把这视为艺术生命力的旁证:一字之改,足以让作品脱离时间束缚,保留最纯粹的美感与情感。
老琴师后来回忆当晚座谈,说主席起身时随口一句:“戏好不好,终究得让观众点头。”舞台正灯照着那张节目单,墨迹未干。几十年过去,这张节目单被妥善封存,边角微微卷起,但“春色”二字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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