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这个暴发户姓周，单名一个军，周建军，今年刚满49岁，家在我们城郊的周家庄，早年是蹬着三轮走街串巷卖水泥沙子的，后来赶上城市扩建、房地产扎堆建的风口，倒腾建材发了家，短短五六年时间，从骑三轮的穷小子变成了开大路虎、手里握着三个建材批发店的老板，算是我们当地实打实的“暴发户”。他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苦日子过怕了，一朝有钱，总想着把“有钱”俩字贴在身上，而把一嘴牙全拔了换成金的，是他干过最让人咋舌的一件事。

我跟周建军熟络起来，是前年家里装修，托朋友介绍去他的建材店拿货，想着熟人能给个实在价，也能保证质量。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人跟别的老板不一样：1米7左右的个子，微胖，黑黢黢的脸是常年在外跑生意晒出来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苦出身；但身上穿的是阿玛尼的夹克，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是大金表，连皮带扣都是纯金的，浑身上下的行头，跟他那身接地气的皮囊透着点违和。他说话大嗓门，带着浓浓的乡音，很实在，直接跟我说：“老弟，介绍来的，我不赚你钱，进价给你，就是运费你自己出，我这店忙，顾不上送。”后来装修完，我特意请他吃了顿饭，一来二去，就成了能说上话的朋友。

熟了之后才知道，周建军的苦日子是真的苦。他爹妈走得早，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十七八岁就蹬着三轮在城里卖水泥，一碗面分两顿吃，晚上就睡在三轮车上，桥洞、楼道都是他的住处。那时候他为了多拉活，经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饭也不定时吃，抽烟抽最便宜的旱烟，喝酒喝散装的白酒，还总嚼槟榔解乏，年纪轻轻，牙就糟得不行——牙黄得发黑，牙缝大，还有好几颗松动的，三十多岁就开始补牙，四十岁后，冷热酸甜都不敢沾，硬东西更是碰都不碰。

他发家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大概十年前，我们这边开始大规模开发新区，房地产项目一个接一个，建材需求大得很。他那时候攒了点小钱，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建材店，专做水泥、沙子、瓷砖的批发，因为他做人实在，不缺斤短两，送货也及时，慢慢就积累了口碑，后来单干，越做越大，开了三家分店，手下雇了二十多个人，身家也水涨船高，成了我们当地有名的老板。

有钱之后，周建军就开始慢慢“捯饬”自己，先是换了车，从电动三轮换成面包车，再换成小轿车，最后直接提了辆大路虎；然后在城里买了三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两套给弟弟妹妹；脖子上的金链子越戴越粗，手表越换越贵，但唯独那口牙，始终是他的心病。他总说：“别的地方都光鲜亮丽，就这口牙，一说话就露怯，跟个叫花子似的。”

其实他的牙虽然不好，但也没到全拔的地步，牙医早就跟他说过，补几颗松动的，做个牙冠，再洗洗牙，就能用，可他偏不。去年夏天，我跟他一起去吃火锅，他因为牙不好，只能吃点炖烂的豆腐和青菜，看着我们吃毛肚、黄喉，眼馋得很，却一口也不敢碰。酒过三巡，他跟我倒苦水：“老弟，你说我现在有钱了，想吃啥吃啥，可就因为这口牙，啥也吃不了，憋屈得慌。而且每次谈生意，一说话露出这口烂牙，总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好像我还是那个蹬三轮的穷小子。”

我当时还劝他：“周哥，你去正规的牙科医院，好好补补，做个烤瓷牙，又好看又实用，不比啥都强？”他点点头，说正有这个打算。可我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他，他竟然把一嘴牙全拔了，换成了金的。

那是去年秋天，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去他店里拿货，刚进门，就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前喝茶，见我进来，笑着站起来打招呼。这一笑，可把我惊着了——他原本的牙没了，嘴里整整齐齐的一排金牙，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着晃眼的金光，一笑起来，满嘴的金，看着特别扎眼。

“周哥，你这……”我指着他的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得意地咧开嘴，让我看个清楚，还用手指敲了敲金牙，发出“铛铛”的金属声：“老弟，纯金的，足金999，一嘴28颗，花了我十好几万呢！怎么样，气派不？”

我愣了半天，才问：“周哥，你咋把牙全拔了？牙医不是说补补就行吗？好好的牙，拔了多可惜，还遭罪。”

他摆摆手，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慢慢说：“补的哪有金的气派？我去牙科医院，本来想做烤瓷牙，结果那医生跟我说，金牙结实，还显身份，有钱人都做这个。我一想，也是，我现在又不是没钱，干嘛委屈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一嘴牙全拔了，换成金的，既好看，又显身份，以后谁见了我，都知道我周建军有钱了！”

我这才知道，他是听了牙科诊所一个推销的话，一时冲动，就把全口牙拔了。拔牙的过程可把他遭罪惨了，28颗牙，分三次拔的，每次拔完，脸肿得像猪头，吃了半个多月的流食，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可他硬是撑着，说“为了气派，这点罪不算啥”。

换了金牙之后，周建军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走到哪都喜欢咧嘴笑，就为了让人看到他那一嘴金牙。去建材市场逛，跟商户打招呼，咧嘴一笑，满嘴金光；谈生意，往桌子前一坐，喝口茶，咧嘴一笑，对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他的金牙上；村里办酒席，他回去随礼，往人群里一站，只要一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的金牙吸引了，他也乐得合不拢嘴，觉得倍儿有面子。

他的这波操作，在我们当地也引起了不少议论。建材市场的商户们私下里调侃他：“周老板这是把金子镶在嘴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村里的老邻居们也说：“建军这孩子，苦日子过怕了，有钱了就瞎折腾，好好的牙拔了换金的，遭罪不说，还难看。”他的弟弟妹妹也劝他：“哥，你这金牙太扎眼了，说话还漏风，不如换烤瓷牙，又自然又实用。”就连他老婆也跟他闹：“你把牙换成金的，晚上睡觉我看着都害怕，一笑跟个夜叉似的，赶紧去换了！”

可周建军根本不听，谁劝跟谁急：“我自己的嘴，我想镶啥牙就镶啥牙，花的是我自己的钱，跟你们有啥关系？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周建军再也不是那个蹬三轮卖水泥的穷小子了，我现在有钱了！”

其实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苦了半辈子，被人看不起了半辈子，一朝有钱，总想通过一些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来获得别人的认可，只是他选的方式，实在是太过极端了。他总说，早年他蹬三轮的时候，去饭店买剩菜，服务员看他那口烂牙，连剩菜都不愿意给他；去谈小生意，对方老板看他穿得破破烂烂，牙又不好，连话都不愿意跟他多说，直接把他赶出来。这些经历，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所以有钱之后，他才会拼命地用金钱来包装自己，哪怕是把牙换成金的。

只是换了金牙之后，看似风光，实则背后的不便，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跟他接触得多，见过他不少狼狈的样子。金牙虽然结实，但毕竟是金属的，导热性特别好，喝口热水，嘴里面烫得难受，吃口冰棍，又冰得牙根发酸；而且金牙的咬合面不如真牙光滑，吃饭特别容易塞牙，尤其是吃点青菜、肉丝，牙缝里全是残渣，剔都剔不出来，只能用清水使劲漱；更重要的是，金属的牙冠跟牙龈磨合得不好，他总说牙龈发痒、发胀，有时候还会出血，隔三差五就要去牙科医院清理、上药。

还有吃饭，本来说换了金牙能吃香的喝辣的，结果反而更受限制。金牙虽然硬，但没有真牙的咀嚼感，软的东西还好，稍微硬一点的，比如坚果、排骨、猪蹄，根本咬不动，一咬就硌得牙龈疼，只能看着别人吃，自己继续吃炖烂的饭菜；就连吃个苹果，都得切成小块，用门牙慢慢啃，啃得满脸都是果汁，特别狼狈。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吃烧烤，他看着烤串眼馋，忍不住咬了一口烤羊肉，结果金牙把牙龈硌破了，流了一嘴的血，吓得他再也不敢碰硬东西了。

说话也受影响，金牙的牙冠比真牙稍微厚一点，他说话总有点漏风，尤其是说一些翘舌音，含糊不清，听着特别别扭。有一次他跟一个外地的客户谈生意，因为说话漏风，对方听不明白他说的啥，差点闹了误会，最后还是他的业务员在旁边帮忙解释，才把生意谈成。事后他跟我吐槽：“妈的，这金牙真是坑爹，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趁机劝他：“周哥，你看这金牙又不方便又遭罪，不如去换了烤瓷牙吧，又自然又实用，还不遭罪。”他沉默了半天，摸了摸自己的金牙，叹了口气：“现在换？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别人会说我周建军没钱了，连金牙都养不起了，丢不起这个人。”

说到底，还是面子在作祟。他宁愿自己遭罪，也不愿意让别人看笑话，不愿意丢掉那点所谓的“身份”。

不过慢慢的，我也发现，周建军虽然爱炫富，做事有点极端，但本性其实不坏，还是那个实在的农村汉子。他有钱之后，并没有忘本，村里的路坏了，他出钱修；村里的老人没人照顾，他出钱请护工；弟弟妹妹没工作，他给安排到自己的店里；以前跟他一起蹬三轮的兄弟，日子过得不好，他也拉一把，给找活干，从不亏待。

他的金牙，虽然看着扎眼，但也成了他的一个“标志”，一提及周家庄的周建军，大家都会说：“哦，就是那个满嘴金牙的建材老板，人挺实在的。”有一次，建材市场来了个混混，想收保护费，挨个店要钱，到了他的店里，混混看到他满嘴的金牙，又看他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愣是没敢开口，灰溜溜地走了。事后他跟我得意地说：“你看，这金牙还能当护身符，不赖。”

现在距离周建军换金牙，已经快一年了，他依旧留着那一嘴金牙，虽然还是会抱怨不方便，但也慢慢习惯了。他还是喜欢咧嘴笑，露出满嘴的金光，只是笑容里，少了几分最初的刻意炫耀，多了几分坦然。有时候他也会跟我开玩笑：“老弟，等我再赚点钱，就把这金牙换成钻石的，更气派。”我也笑着回他：“周哥，那你可得做好准备，钻石牙更硌牙。”

其实我知道，他也就是说说而已，经过这一年的折腾，他心里也清楚，外在的包装再华丽，也不如实实在在的舒服重要。只是他这辈子，被面子裹挟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前几天我又去他的店里拿货，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揉着牙龈，一边看账本，嘴里还嘟囔着：“这破牙，又疼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周哥，又牙龈发炎了？”他点点头，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可不是嘛，这金牙就是个活受罪的东西。”

我又劝他：“周哥，要不还是换了吧，身体重要，面子不值钱。”

他沉默了半天，看着窗外，叹了口气：“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就去换了。折腾了这么久，也想通了，有钱没钱，自己过得舒服就行，何必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呢？”

我听了，心里挺替他高兴的。其实周建军的这波操作，看似是暴发户的炫富，实则是一个苦出身的人，在经历了半生的冷眼和轻视后，对自我价值的一种极端追求。他把牙换成金的，换的不是牙，而是一份被人认可、被人尊重的渴望。只是他到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靠满嘴的金牙换来的，而是靠做人的实在、做事的靠谱，靠自己的人品和能力。

不过好在，他终于想通了。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再见他时，他就不再是那个满嘴金牙的周老板了，而是重新拥有一口自然牙齿，活得舒服、活得坦然的周建军。

而这件事，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钱能买到很多东西，能买到金牙，能买到豪车，能买到大房子，但买不到真正的舒服，买不到别人打心底里的尊重。人这一辈子，活得实在点、舒服点，比啥都强，没必要为了所谓的面子，做那些折腾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