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下午,北京联欢晚会的大厅里灯火通明。随着巨响从罗布泊传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颗原子弹成功升空。毛泽东步履轻快地穿过人群,抬手向来宾示意,然后在灯影下停到工程兵司令员陈士榘面前。老人刚要起身敬礼,毛泽东先握住他的手:“祝贺你们,你们做窝,他们下蛋!”一句轻松却有力的赞许,让四周顿时响起掌声。没人想到,这位被称为“两弹基地总管”的上将,曾在三十年前差点因一次“关禁闭”而前程尽毁。
时间回拨到一九三五年六月,红军长征已行至雪山脚下。林彪率领的一军团早已弹药紧缺,士气低落。为了“严明军纪”,林彪与政委聂荣臻决定对军团教导营营长陈士榘处以“下马步行”的禁闭处分:骑兵取消坐骑,全程徒步随行。原因无外乎教导营减员过多,补给混乱。对于急于赶路的陈士榘来说,这几乎是釜底抽薪。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命运的转折正在前头等着他。
禁闭令一下,陈士榘摘下马鞍,肩扛行囊,陪着仍留编的那两名警卫员往前挪。草地一望无际,夜风似刀,脚下烂泥没过膝盖,很多战士静悄悄倒下再也没能站起。陈士榘咬牙硬撑,耳边却常萦绕一句话——“军人不能向困难低头”。这是井冈山时期毛泽东叮嘱过他的话。十来岁跟着卢德铭举义旗,他早就习惯了死里逃生。只是这回,他不知道还能否翻篇。
七月初,毛泽东赶到一军团指挥所。看到那个披着毡毯、脚底溃烂却仍在维持秩序的青年,他停住脚步。“陈士榘,禁闭感觉如何?”毛泽东笑着问。陈士榘敬礼,张口欲辩又作罢。毛泽东抽了一口旱烟,语调悠闲而笃定:“受罚不降职,再封你一个更大的官——设营司令!”一句话,直接把林彪的处分化于无形,也将一项关乎大军生死的艰巨任务压到陈士榘肩头。
设营司令并非闲职。前哨侦察、画图标路、分配宿营地、物资统筹,全要一手抓。草地上物产稀少,他带人打草鞋、挖野菜、到藏包换青稞。为了减少减员,他提出“日行四十华里即宿营,留半日休整、联络群众”的办法。毛泽东当即同意。从那天起,红军主力不再疲于奔命,伤病率明显下滑。林彪虽然表面无声,心里却对这个“被罚还立功”的下属多了一分服气。
要追根溯源,还得提到一九二七年的文家市。秋收起义失利后,十八岁的陈士榘随着余部在山村里辗转。一天深夜,他担任哨兵,见一位身材修长、披着长风衣的先生缓步而来,自称毛泽东。几句交流便让陈士榘感到“这人不简单”,他带路去见卢德铭,从此命运交汇。不到一个月,水口街的祠堂里,菜油灯摇曳,毛泽东主持入党仪式:“你为什么要加入共产党?”陈士榘脱口而出:“要革命,求翻身!”铿锵声回荡在梁木之间,那是他与毛泽东缘分的起点。
此后八年,陈士榘几起几落。第一次、第二次反“围剿”屡立战功,却也在攻打赣南高兴圩时因贸然进攻受伤,被紧急送往后方。牙齿被炮弹震落,疼痛难忍,他曾写报告请“补牙”,可恰逢长征在即,只能咬咬牙上路。一直到一九三八年春,他在晋西午城井沟之役头部受重伤,被抬进延安拐峁医院,才获得久违的休整。那年三月二十五日,负责救护的女兵递来一封信,上写“陈士榘同志亲启”。拆开纸页,毛泽东熟练的行书跃然眼前——短短数语,关切其伤势,“务请保重,待痊复再战”。连同两百元经费,温暖透心。陈士榘握着信,眼圈通红,竟一时忘了疼痛。
战争的烽火里,毛泽东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并不罕见。比起严苛的组织纪律,他更在乎能打仗、能吃苦、能带兵的人。林彪有时看中教条、强调惩戒,这与毛泽东的“知人善任”偶有分歧。陈士榘是二人间最直接的“磨合剂”。禁闭风波后,两人并无嫌隙,反倒在抗日战争时期并肩作战,共同开辟晋察冀根据地。陈士榘出任三四三旅参谋长,林彪则统领一一五师大局。敌机轰炸井沟,炸弹在陈士榘左侧爆裂,致其耳膜穿孔、臂骨折断。林彪急电延安求医,表面寡言的他其实也晓得这位旧部的价值。
抗战胜利,解放战争开场,陈士榘转任华北野战军工兵指挥,架桥、修路、建炮阵地,抢通交通线,夜夜带队抢修。平津战役期间,仅白洋淀一地,他指挥战士连夜铺设浮桥十五座,保证了第十九兵团穿插。待到一九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他才匆匆洗了把脸,跟随大军南下。
一九五五年九月十七日,中南海怀仁堂授衔。授衔名单公布时,许多将领在“上将”一栏看见“陈士榘”三字,心里都觉恰如其分。论军阶,他或许停在“军事工程行家”的标签;论资历,他却从秋收起义一路打到江山稳固。授衔礼毕,陈士榘走出大厅,摸着肩章发愣:“毛主席给的,不敢妄自菲薄,只能继续干。”身旁的韩先楚拍拍他肩:“老陈,你那颗牙补上了没?”两人相视大笑。
进入新中国建设时期,他被任命为工程兵司令员,统筹全国铁路、桥梁以及国防工程。正是那一次黄河洪峰冲断郑州黄河大桥,中央点名让工程兵接手。汛期水深流急,常规浮桥设备吃紧,很多专家摇头。陈士榘带队星夜北上,反复试验,第一次立桩时栈板被冲走;第二次他们改用“分段锁接”,七昼夜之后,千吨火车轰隆通过,黄河南北再连成线。河南城区传来汽笛声,人们拥到岸边燃鞭炮,老乡对着战士们挥手,嗓子都喊哑。
工程兵的突出表现让毛泽东再下一道任命:组建特种工程兵,任务直指戈壁滩深处——为“两弹”建设筑基。巴丹吉林的沙暴卷人,罗布泊的盐碱刺喉,可陈士榘喜欢把作战图改成工地图:今天打井,明日铺网,后日通路。他嘴上虽常挂“牙还疼”,脚步却比年轻人更快。张爱萍后来回忆:“老陈最大的优点,就是说干就干,不给自己留后路。”
两弹试验基地拔地而起,科研人员有了宿舍、实验棚、地下坑道。原子弹连着氢弹的轰鸣声划破大漠,也让世界重新估量中国。那年春节联欢会,陈士榘才被中央政工小组“硬拖”来北京。毛泽东一握他的手,说的还是那句“做窝下蛋”的俏皮话,但接着补了半句:“你们的辛苦,国家记着。”
岁月无情。进入九十年代,陈士榘心脏病频频发作。医生劝他静养,他却总在枕边放着地图——不是井冈山,也不是草地,而是改革开放后新辟矿区、油田、机场的施工蓝图。空闲时,他翻看那封已然褪色的延安来信,一笔一划,依旧透着力量。
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二日,北京解放军总医院。心跳在监护仪上化作起伏线条,家人俯身询问:“这一生,您最放不下谁?”他缓缓睁眼,唇角动了动,只吐出三个字:“毛主席。”随后再无言语。八十六年的戎马生涯,就此落幕。
陈士榘走后,许多人回忆他:枪林弹雨里,他是冲锋排头;皑皑雪山上,他是开路先锋;和平年代,他又变成最抢手的“工程总管”。而那场因减员而来的“禁闭”,若非毛泽东的一句话,历史也许早已改写。“再封你个更大的官”,不仅拯救了一位出色将领,也让红军在绝境中多了一盏可靠的灯。军史里,成败阴阳一线,英明的识人用人,往往决定长夜是否见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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