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1月的一个阴冷午后,清华校园外的梧桐叶被北风卷得满天飞舞。教学楼里,建筑系秘书匆匆递出一张便笺——负责人想找程应铨谈谈。那时的程应铨已经戴上“右派”帽子三年,讲课任务被抽走,只能整理实验室旧图纸糊口。便笺措辞客气,却让他心里一沉:对方要问的并不是学术,而是他和林洙那段已经尘封的婚姻。
时间推回1948年盛夏。解放战争进入关键阶段,清华避战招生。19岁的福建女孩林洙,带着满腔热望随年轻讲师程应铨北上。她想进建筑系,却因先修班取消被迫在校外边工读边补习。就在那段拮据的日子里,林徽因慷慨资助房租和英语课学费,梁思成还替新婚小两口证婚,客厅里洋溢着祝福与笑声。彼时谁也不会料到,十多年后,这三个人将被命运重新连在一起。
1953年冬,林徽因病情急转直下。梁思成为了保暖,用牛皮纸把书房四壁封得严严实实,但高烧依旧日夜折磨她。1955年4月1日清晨6点20分,林徽因辞世,享年51岁。追悼会那天,程应铨在人群后默默鞠躬,他懂得恩师夫妇对自己的提携,更知道这一别意味深长。
同年,反右运动揭幕。程应铨因在讨论会上为城市古迹保护发言,被定性“与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唱和”。帽子压得他透不过气,也逼得小家庭四分五裂。林洙拖着儿女回到福建老家,随后经朋友介绍到北京帮助梁思成整理资料。她说只是“暂住”,实际却在北平冬夜里忙到凌晨,为先生抄写碑刻、分类手稿。长久相处,情感悄悄发芽,外界却难以接受:老师与学生的前妻,这层关系过于敏感。
1961年底,梁思成准备向组织递交再婚申请。按照当时程序,院系必须征询原配双方情况。于是便有了那张便笺。谈话室光线昏暗,负责人开门见山:“若有复婚可能,我们会尊重你们的选择。”程应铨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片刻后低声回答两个字:“不能。”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原因无须赘述——政治处境、长久分离、情感裂缝,条条都在撕扯。记录员抬头,笔尖停在纸上,空气凝固数秒才继续。
1962年2月,梁思成和林洙领到结婚证。彭真听闻后淡淡一句:“有人照料他,总比孤身好。”外界的指责并未因为市长表态烟消云散,梁思成的子女、老同事乃至清华学子,都对这桩婚事议论纷纷。家庭摩擦随之而来:自行车气筒被改装、寒假作业没完成,琐碎小事频繁点燃火药桶。有时梁思成拄着拐杖在屋里绕圈,急得满头汗;林洙倚门沉默,母子则躲在隔壁房间。这样的夜晚,他们常常彻夜无眠。
不过,林洙在生活细节上的照顾毋庸置疑。梁思成因脊椎骨折,坐立痛苦,她一人把他从床挪到沙发,再抱回床上,一天不下十次。1963年冬日午后,梁思成手捧两盆仙客来推门而入,神情带着久违的欣慰。他轻声告诉林洙:“给徽因送了花,耽搁你做午饭了。”那一刻,过去与现在交叠,一个名字永远横亘其间。
1966年风暴来袭,梁思成再度被点名批判。抄家队冲进书房,手稿与藏书被扯得七零八落。林洙护在门口,和对方拉扯到指关节见血。有人质问:“你为什么这么拼?”她没回答,只死死抱着那一摞宋刻拓片。多年后整理损毁清单时,梁家学生感叹:若非林洙拚命,早期建筑测绘原件恐怕无一幸存。
1972年1月9日凌晨,71岁的梁思成停止呼吸。病房里寂静无声,守在一旁的林洙抹去泪水,替他合上双眼。九年半的婚姻,以一盏昏黄灯光作终点。出殡那天,北京飘着小雪,灵车缓缓驶过学院路,程应铨远远站在人群后,黑呢大衣立起衣领,一言不发跟随数十米后转身离开。
1968年12月13日——比梁思成去世早四年,程应铨身着惟一的西装,跳入清华游泳池。那口池水里,曾映出他指导学生测量剖面时的身影,也吞没了他的绝望。他的遗书只有两行:“图纸已归档,请代为交接。诸事抱歉。”
回看这一连串节点:1948年的清华园、1955年的八宝山、1961年的谈话室、1972年的冬日病房,每一步都写满个人悲欢,也折射时代剧变。林洙对程应铨与梁思成,态度为何南辕北辙?旁人难有定论。有人说她逐趋安稳,也有人认为她对梁思成怀有敬重胜过爱情。无论答案是哪一种,当年的几纸谈话纪录早已发黄,却仍在档案柜中静默提醒:一个决定,足以改变三个人的余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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