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七月十七日的傍晚,暮色正从中南海的树梢慢慢落下。杨振宁随秘书走进勤政殿时,只觉略带潮气的风中混着丁香香味。此刻距他离开故土已整整二十六年;再往前推五小时,毛主席刚批完当天最后一份电报,特意保留出这段时间与这位美籍华裔物理学家单独交谈。
门合上,周围突然安静。寒暄过后,两人并肩坐下。毛主席饶有兴致地拿起桌上一张访客名单,顺手翻到自己的名字旁边那句惯常的祝词:“万寿无疆”。他抬头问:“杨先生,他们总说我该‘万寿无疆’,究竟科不科学?”话音未落,殿内传来几声轻笑,杨振宁略一迟疑,答道:“这四个字更多是一份祝福,若从科学角度,自然难以成立。”主席摆手:“那我就不勉强做‘不科学’的事咯。”两人相视大笑,晚风吹开厚重帘幕,这一幕很快成为当年学界津津乐道的插曲。
外界只看到那一句风趣问答,却很少有人仔细追溯杨振宁如何穿过三十多年的动荡、学术与亲情的交错,才换来这一小时的对话。把时间拨回一九三八年冬,昆明呈贡坝寒气逼人。少年杨振宁顶着呼啸山风,挤进西南联大简陋的物理实验室。昏黄的煤油灯下,他第一次对场论公式着了迷,“宇宙必有更深的对称性”——当时他只在日记里写了这句半通不通的话。
四年后硕士毕业,他以头名成绩通过留美考试。因太平洋战事,赴美路线被迫改成“迂回线路”:昆明—加尔各答—纽约。船在印度港口干等两月,同行者抱怨连天,他却忙着在甲板上推算泡利矩阵,仿佛旷日持久的等待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登陆美国后求师之路并不顺当。哥大找费米,扑空;普林斯顿找维格纳,再扑空。直到芝加哥大学,才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导师”恩里科·费米。费米一眼看出这位中国青年的计算功底,也不吝赞赏,“你的草稿纸比实验数据更整洁”,一句玩笑,让杨振宁第一次意识到细节意味着什么。
一九四九年圣诞节前夕,普林斯顿一家小餐馆里,他与学生时代的“小姑娘”杜致礼意外重逢。女孩主动问候:“杨老师,还记得昆明的黑板吗?”一句轻轻的试探,唤起旧日课堂记忆。短短一年,二人决定步入婚姻。那时杨振宁刚在普林斯顿找到研究职位,工资不算高,却拿出全部积蓄买下三枚对戒,一枚送给远在台湾的岳母曹秀清,以示承诺。
婚后第七年,诺贝尔奖的电报飞抵美东。领奖归来,他写信给岳母:“母亲请放心,我会把您的行李送回北京。”这一句话,让曹秀清下定决心回到大陆与被特赦的杜聿明团聚。办理手续时,台北方面曾反复追问:“你是否劝女婿来台?”曹秀清笑而不答。她心里明白,真正的归宿是跟丈夫共享暮年,而不是做政治筹码。
曹秀清抵达北京后,杨振宁往返日内瓦三次,为岳父母和双亲运送大批家电及药品。外交部特批免税,原因很简单:“科学家为国家所需。”父亲杨武之彼时已因糖尿病长期住院,但仍坚持劝子“别去台湾,终有机会回家”。
机会终于来了。一九七一年四月,美国取消对华旅行禁令。杨振宁第一时间致函国务院外事司,并在给父亲的信里写道:“一票在手,踏实多了。”同年六月,他与妻子、三个子女飞抵上海,故乡的湿热扑面而来,老街的梧桐却仍在。
在北京,他先后拜访邓稼先、周培源,还到清华校园里散步。校园门口有位老校工认出他:“您就是小杨?当年放学老来借钥匙的?”一句土味普通话,把他逗笑,也让二十多年的漂泊瞬间找到了着陆点。
父亲病危通知出现在一九七三年五月。火速返回上海守到最后一刻之后,他依旧没有放下奔波的脚步。处理完丧事,便北上与周总理商谈学术交流事宜。正是在那次会见,提出了拜会毛主席的请求。
得知毛主席身体状况欠佳,不少人建议“简化会面”。但主席亲自批示:“可以谈,多谈科学。”会面定在七月的那个傍晚。谈话持续六十五分钟,涵盖对称原理、基本粒子乃至古希腊哲学。中间毛主席突然问起“万寿无疆”是否科学,与其说是自嘲,倒不如说一种“权力之外的幽默”。杨振宁的回答没有丝毫奉承,主席反而满意地点头:“科学家就该实话实说。”
离开勤政殿时夜色已深。毛主席起身略显吃力,伸手示意:“扶我一下。”杨振宁便轻轻托住老人的臂膀,直到把他送到门口。主席握着他的手:“为人类作出了贡献,这就够了。”短短一句话,没有祝词,更无命令,却让杨振宁在多年后提到那晚时仍会说:“这是我一生里最轻,也最有分量的握手。”
紧接着,人民大会堂的宴席安排在安徽厅。周总理笑称这是“照顾老乡”,杜致礼打趣“那陕西人怎么安置”,席间欢声不断,却也掩不住席外的历史余温——对岸的炮口尚未完全冷却,中美关系才刚刚破冰,科学、亲情与政治在同一张桌上对坐,其微妙不言而喻。
宴会结束,杨振宁留下三页备忘录递交给教育部,建议建立“理论物理中心”,并附带十七位可回国讲学的海外华人学者名单。多年后复旦、中科大、清华几个研究所的雏形,都能在那份名单里找到影子。
七十年代后期,他又三次访华,次数渐密,行程也从北京扩展到合肥、昆明、成都。有人问他为什么常常奔波,他笑答:“飞机总得有人坐,讲稿总得有人讲。”言语轻松,却道出一位科学家与母国之间不肯割裂的连结。
至此,回望那句“万寿无疆科不科学?”已无需额外注脚。一方以风趣提问,一方以认真答复,背后是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穿过战火、意识形态与海峡阻隔的曲折轨迹。历史留下的不是口号,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日子、具体的人,把命运悄悄推向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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