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冬,行军到黔北的红五军团宿营时,警卫连里一位二十出头的排长裴周玉,悄悄摊开行军日志,翻到空白处写下几个名字——裴云桥、裴有缓、裴得生、裴鸣耕。炊事班老兵瞧见,好奇地问:“这是家书?”裴周玉摇头,只回了句:“记着总归好。”那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他和那四位堂兄弟或许再也走不到一块儿了。

裴周玉1912年出生在湖南平江龙门。家里赤贫,祖父给人抬轿子早早撒手,父亲挑担谋生,母亲则在地主家作奶妈累病而亡。1921年的大旱逼得乡亲刮草根、啃观音土,1926年又逢洪灾,裴家泥屋被冲走,只能在亲戚的牛棚里挤住。少年裴周玉对苦难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七岁就下地放牛,十二岁给地主当长工,一天挣二十个铜板,还得看东家脸色。那种日子,让他早早明白:想翻身,仅凭苦力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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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春,平江城外传来新的口号——“打土豪,分田地”。农民协会在龙门招人,十几岁的裴周玉凑了进去。烧窑房歇业时,他就组织同伴抬着破锣破鼓去给贫农撑场子,渐渐当上了儿童团团长。可真要上前线,年纪却成了拦路墩,秋收起义时十五岁,平江暴动时十六岁,都被劝回去:“娃娃,还小,等着。”

时间挪到1930年7月,彭德怀率红五军攻克平江县城,开门口号一句“穷人当家”,龙门炸开了锅。上级通知各村儿童团集体报名,规定十八到三十岁优先,裴周玉总算踩进界线。堂兄弟四人都在行列,五兄弟商量时,最担心的不是枪弹,而是家里的八十岁奶奶张杜莲。老人守着裴家薄田,早丧儿媳,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孙。“奶奶若不同意,我们全得留下。”裴有缓叹气。

办法只有一条:偷偷走。报名那晚,月色像洗过一般亮,五兄弟摸黑翻过菜园篱笆,脚步不敢发声。走到村口,裴周玉回头看了一眼茅屋,心里发紧,却没停。黎明时分,他们在高田坪集中,被编进同一个排。从此,枪杆子就是饭碗,口号就是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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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年,红军连续作战。平江、浏阳、岳阳,战线频繁拉长。1931年冬,大庾岭阻击战,裴云桥胸口中弹,牺牲前只抛下一句:“别给奶奶带信,她会哭的。”1932年春,赣南反“围剿”中,裴有缓与部队失联,生死未卜。夏末衡山脚下激战整整三昼夜,裴得生、裴鸣耕阵地上没能撤下来。五兄弟,到这时仅剩裴周玉。

村里原先跟着参军的八十余人,也接连折损。至1934年出发长征前,能在连队点到名的只剩他、罗卫、姜国华三人。夜幕下的出发动员会上,政委低声提醒:“一寸山河一寸血,队伍残缺,也是本事。”这句略带湖南味的硬话,让台下的兵都没吭声,但谁都听懂了:留住自己,才能留住旗帜。

长征途中,几次过雪山,翻草地,裴周玉不止一次在崖边想起家乡的红薯味。姜国华在强渡大渡河时被激流卷走,罗卫在扎西会议前患伤寒没熬过夜。到了1936年到了陕北,三人只剩一个名册上的裴周玉。早晨列队打背包,他把那张名册折好,塞进胸前。身边战友拍拍他肩膀,只留一句:“活着,总要有人报喜讯。”

抗战全面爆发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裴周玉三十二岁,已是团参谋长。1937年秋,忻口会战间隙,他难得写信回家。信不长,只问奶奶身子可好,田地是否再遭水患。湖北随州寄出的那封信,辗转一年才送到平江龙门。老人拄着拐杖看完,不声不响,把信纸叠好放进衣襟,嘴里嘟囔:“周玉,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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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抗战胜利,裴周玉率部在冀中收编伪军,随后投入解放战争。多次激战,如淮海、渡江,他统筹火力分配,手段干脆。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礼炮震响,他随华东军区代表团站在解放军方阵里。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的声音响起,他把军帽压低,眼眶却还是红了。

建国后的授衔典礼定于1955年9月。军衔方案公布那天,他被确定为少将。有人调侃:“裴将军,和你一起报名的兄弟若在,今天得多热闹。”他只是笑笑,掏出军装内袋那张已经发黄的名册,五个名字字迹依旧。裴周玉随口答:“他们都在,只是不穿军装罢了。”

同年冬,裴周玉请了短假回平江。龙门村的山道已不似旧年泥泞,稻田金黄。他推开自家院门,八十多岁的张杜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听见脚步,没抬头就问:“回来了?”声音沙哑却稳。裴周玉蹲下,“奶奶,是我。”老人用手摩挲他的肩章,轻轻一句,“比当长工时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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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常说,裴周玉是“逃兵”回乡,逃的是贫困的命,回的是革命的果。可他自己明白,真正逃不掉的,是五兄弟同生共死的约定。授衔后,他主动申请到基层部队工作,理由简单——要把新人带出来,别再让名册只剩一个人。

裴周玉晚年常提醒后辈:行军路上,别忘给同行人腾位置。今天看那张褪色名册的人越来越少,但老将当年悄悄记下的五个名字,还在军史档案里保留。终究,兄弟们没有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