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初冬的乌鲁木齐已是零下十几度,军区大楼里却灯火彻夜未熄。值班参谋端着热水壶,穿行在狭长走廊。深夜两点,新任司令员李良辉仍在沙盘前推演演习方案,他指着沙盘边缘的山口,语速很快:“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后勤车队要配足防冻液,别犯低级错误。”一句话,说得身旁副参谋长连连点头。这位在别的部队被誉为“爱钻细节的空降兵”,到新疆不过半年,便已把这里的水土气候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良辉的治军风格与新疆地貌一样粗犷直接。寒风呼啸的日子,他喜欢穿着旧棉大衣站在训练场,盯着战士们完成高原适应科目。有人嘀咕曲线上升的心率会不会“吓到”新司令,他摆摆手:“平时怕抽筋,战时就要流血。别乱想,好好练。”打那以后,许多老兵记住了这个不苟言笑却常常把热茶塞进战士手里的首长。

要说李良辉为何能把先进理念带到天山南北,答案要追溯到1940年的一个普通农家。那年5月,他出生在河北深州,父母是典型面朝黄土的庄稼人。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踩碎了村里狭窄的土路,也踩碎了无数孩子对童年最初的幻想。粮食难筹、衣服难穿,成年劳力被抓丁,留下的老人和孩子只能在风声鹤唳里苟延残喘。等到1949年解放军进村时,9岁的李良辉第一次见到“红五星”肩章,仰头看得许久,心里埋下参军的种子。

新政权稳定后,他用最破旧的书皮包住从公社领来的课本,小心翼翼读每一个字。在农村,可以挑灯夜读的孩子不多,他就是其中一个。小学到初中,他的成绩一直靠前,老师觉得这娃娃将来能走“跳出农门”的路子。可到了18岁,他提出参军志愿,一家人虽心疼,还是咬牙同意。只是名额有限,他没挤进去,被分配到北京军区后勤部汽修厂当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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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修厂的活计并不体面——机油味、铁屑渣、锤子敲击声陪着三年。可对他来讲,这段经历练了心性也练了手艺。再苦再累,他每天晚饭后都会跑去灯下一遍遍翻《汽车结构原理》,把零件图纸背得滚瓜烂熟。1961年,空降兵部队在北京军区招技术兵,他被破格录取。从汽修厂穿上军装那一刻,他主动申请到一线跳伞连,“跳伞手碰到风就兴奋”,他常把这半句跑调的歌词挂嘴边。

1963年冬,他入党。空降兵训练科目繁重,冬天夜跳,风噪盖过军号,伞兵仍要精准落点。严苛条件锻出异于常人的胆量。1968年,他提任排长。西线演训时,后装车因线路故障停在半山腰,冬夜温度零下二十度,他钻进引擎仓捣鼓半小时,把车修到能勉强起火。那年上级写评语:“作风顽强,懂机械,敢打敢冲。”顶着这样一行字,他一路升到连副指导员、指导员、营长。

1979年南疆自卫作战准备期间,空降兵群承接机动演练任务。他领着一个加强营日行军70公里,到达出发地域提前48小时完成战备。虽然最终未被部署到越南前线,但后方对高机动空降兵的要求因此进一步明确,他也借机把自己的“快速集结+装备维修”模式写进了总结。距今看似寻常的小改动,当年却让不少带兵干部开了眼界。

1984年7月,洪水突袭湖北。军区抽调空降兵机动突击旅增援,他挂着副旅长职务领队赶赴灾区。白天堵决口,夜里运输沙袋,他顾不上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两天后,有排战士连续奋战48小时,眼圈乌青。看到这情形,他摘下雨披给战士铺在地上,喊连长:“人顶不住,阵地也守不住!每人两小时轮休,连绪不许断。”这句话后来流传很广。洪水退去,驻地群众自发送来锦旗,一面写着“钢铁脊梁”,另一面写着“人民子弟兵”。不善言辞的李良辉,面对感谢,只说了四个字:“该做的事。”

1987年,他被送进国防大学学习。课堂上,战略学教授抬手提问:“未来信息化作战需准备什么?”他站起,声音低沉:“指挥员脑子里的线路,得像城市网一样织得密;其次,给养要跟得上。”全班学员哄然。教授笑着说:“这位同学把答案说了一半,留另一半给大家思考。”这一年,他40多岁,却像年轻参谋那样对新概念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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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6月,他调任宁夏军区副司令员,保留正军职待遇。同年7月被授少将衔。宁夏地形南北差异大,北部沙漠,南部黄土高原。上任第一周,他跑完三个旅,对沙尘天气下武器保养提出硬指标;第二周,他召开旅以上干部会,提出“科技强军”四字口号,让射击训练增加夜视装备课目。不夸张地说,他把空降兵的机动灵活,引入相对静态的边境防御体系,让宁夏部队战备状态焕然一新。

1993年盛夏,他升任宁夏军区司令员。一次师级对抗演习,高炮团因操作失误击中“友军”靶标,被罚分。旁人在作业席上议论“那团今年算栽了”,他没责怪,而是让高炮团长复盘:“标尺调错能怪谁?眼睛没用心更没用。”团长噤声。他却把一沓改进方案甩桌上:“三天后报告。”这番操作,后来被军区当案例推行。

1997年3月,他兼任新疆军区司令员。不同于宁夏,新疆面积太大,东西横跨三千公里,交通线漫长且复杂。有人担忧这位“旱鸭子”是否能驾驭戈壁沙漠的后勤补给,他本人却像回到空降兵年代一样兴奋。接手后,他首先建成覆盖南北疆的物资动态储备网,每周通报油料、弹药、药品库存。他常说:“后勤跟不上,战备就是空头支票。”

1998年晋升中将。58岁的他站在授衔仪式现场,胸前勋表不少,却看不出丝毫得意,只半开玩笑地对身旁司令部主任说:“肩膀多了颗星,责任也重了一层。”偏偏就在多数人认为他下一步有机会迈向更高台阶时,一起意外给他的军旅生涯画上沉痛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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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8日清晨,乌鲁木齐西山路段,一支车队正把过期弹药运往戈壁深处作无害化处理。依照规定,该类物资需单车装载,车距保持50米。但为了赶时间,押运连队将三车编作一组,车距缩短至不到20米。上午十时许,首车突然起火,烈焰瞬间点燃第二辆车厢。巨响撕裂空气,周边民房玻璃粉碎,滚滚黑烟直冲天际。爆炸导致73人当场遇难,300余人受伤,部分军用车辆和民宅严重受损。

事故发生后,李良辉连夜赶赴现场。浓烟未散,他赤眼看着焦黑车辆,低声对政委说:“责任在我,处分也当在我。”调查组很快进驻,认定押运部队严重违反运输规定,指挥失当,军区领导监督不力。10月,中央军委批复:免去李良辉新疆军区司令员职务。会议室里,他递交请辞报告,笔迹比往常更用力。那天,他把军帽规规矩矩放在文件夹上,合上门,沉默地离开大楼。

许多年后,有战士提起这位前司令,仍记得夜训结束,李良辉站在跑道尽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喊一句:“小伙子们,来碗热汤,别着凉!”可硬币另一面是——他没能挡住那场爆炸带来的悲剧,也因此决然摘下了再上层楼的可能。此间滋味,外人无法尽述,但军队用制度作出了回答:一旦出现严重事故,哪怕将星在肩,也必须有人承担终极责任。李良辉选择了主动引咎,这是对生死与纪律最直截了当的注解。

在长达近四十年的军旅里,他从汽修厂学徒成长为肩扛中将星徽的军区司令。职位和荣誉像阶梯,一阶一阶爬到高处,可一次事故便让他彻底止步。木然或遗憾都无济于事,留下的只有关于“责任”二字的沉甸甸注脚。风沙依旧吹过西山路口,昔日事故地点已树起警示碑。碑文没有写他名字,却让人想起那个在雪夜训练场上递热茶的身影——在荣誉与失误面前,人必须坦然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