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分刚过,丹江口市文化馆的高飞第三次敲响一户普通民居的木门。屋内传出低沉的回应:“请进。”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书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位坐在藤椅上的老人,正是九十一岁的张文魁——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柜子里藏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半个世纪。

张文魁真正走入公众视线,其实是因为两次义无反顾的救火。第一次在1966年盛夏。丹江口水利枢纽工地突发大火,他站在颠簸的消防车踏板上,一路扶着后视镜赶赴火场,途中不慎跌落重伤,险些丢命。事后,手术虽然挺了过来,却落下了严重的听力障碍。第二次则在2014年,八十开外的他又冲进民房火海,将一个孩子抱了出来。这一救,几乎让仅剩的听力彻底报废,也把这位老人的名字推到舆论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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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好奇:一个年迈的退休干部,怎么会对火场有如此从容?社区资料里只写着“1945年参军,1948年转正”寥寥数语,空空如也的立功栏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直到那年春天,高飞不厌其烦地展开访谈,张文魁才从床下拖出那个褪了色的帆布袋——用美军降落伞改成的旧包。袋口一掀,近三十枚军功章一齐闪亮,那是岁月打磨的冷光,瞬间点亮了小屋,也让所有在场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文魁的故事,得从1928年说起。那一年,他出生于山西长治一户佃农家。家徒四壁,六个兄姐不是病亡便是饿殍,母亲亦在他呱呱坠地数日后撒手人寰。苦难早早贴上了孩子的魂魄。1937年日军南侵,一次突袭烧毁了半个村庄,父亲被枪托打成半身不遂。十二岁的张文魁趴在炕沿上咬牙:鬼子不走,这仇绝不算完。

等到1945年,山河风云突变。十八岁的他奔到八路军山西独立支队报到。刚入队就被选为民兵队长,管着几十条汉子,专门协同主力部队担架运兵、夜袭据点。枪声、炮声、哭声,混作一团;年轻人心里却只有一句话——“不打,就得亡国”。

当年冬天,太行山飘雪。鬼子宣布投降的那天,张文魁和弟兄们对着北平的方向猛放鞭炮。可战火并未消散,内战旋即燃起。1947年,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带着全村六个后生一起南下,分到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郑州战役,他拎着机枪直冲敌阵,子弹打断了枪带,仍咬着牙顶着火舌前行。淮海一役,他在炮兵修理所连夜抢修火炮;渡江那夜,他负责发射烟幕弹,短短数小时,浓烟遮天,让江面成了友军的隐秘通道。军功章一枚枚落袋,他却把它们统统缝进棉衣内衬,怕的是“居功自傲”,更怕战友英灵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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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初,志愿军集结赴朝。张文魁所在的15军45师134团跨过鸭绿江时,华北的春寒刺骨,敌机成群在头顶咆哮。车队日伏夜行,他牵着骡马驮炮弹,躲空袭、趟雪山。第五次战役,前线急需弹药,他连夜突围把最后两箱炮弹送到指挥所,回来时发现胸前的干粮袋裂开,弹片划得米粒四散。那一次,他险些倒在宁根川谷口。

1952年秋季的上甘岭,把年轻的副排长打磨成钢。敌军封锁补给线,山头被炮弹翻耕数遍。张文魁带着同伴钻进夜色,踩着冻土和无名烈士的衣袖,把弹药和水壶掩在身下,硬是用血肉闯出一条生命线。八千多发炮弹铺天盖地砸下,他一次也没有后撤。直到1953年,他接到调令,归国深造。转眼,抗美援朝结束,他成了师部“能工巧匠”,随后主动请缨转业地方。

1958年,国家建设号角吹响。丹江口水库开工,全是黄沙乱石,住的是简陋棚屋,喝的是泥沙水。张文魁带着家人过来,在工棚里绑草帘子挡风,夜里点煤油灯记工账。谁也没想到,这位蹲在水渠边和工友抡锹搬石的中年人,背后拥有一条从太行到板门店的血脉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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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并未善待他。1966年那场火灾让他的左耳只剩下一点点听力;顽强如他,咬牙复工。2014年再度冲火场时,右耳也失了声,但他后来只是对前来探望的邻居比划:“能救人,就值。”

外人不解他为何从不提功劳。张文魁笑过一次:“那些日子,不可多说。活下来的要踏实做人,别给战友丢脸。”话语含混,却掷地有声。至今,丹江口大坝旁还留着他年轻时打下的标号:某年某月,某班完成浇筑。“硬扛过去,就赢了。”他常把这句话送给工友,也送给后来年轻的接班人。

那只伢子般大的降落伞布袋,如今交由当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收藏。三十枚军功章、五份立功证书,其中有华东野战军荣誉勋章、渡江战役纪念章、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授予的自由独立勋章二级。每一块金属片背后,都压着一个或明或暗的弹孔,也映出无数烈士的影子。

值得一提的是,张文魁对家中后辈的要求始终简单:先学会做人,再学会本事。“老祖宗留下来的地,国家给的路,都要珍惜。”这是他在饭桌上说得最多的一句。子女们长大成人,各自有了稳定工作,却直到政府部门上门核实“新四军老兵”名单时,才惊觉父亲还有如此辉煌的过往。家里人一度愧疚:四十年不知他戴过那些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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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张文魁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耳边的世界寂静无声。偶尔有邻家孩子经过,他总要摸摸孩子的头,挥挥手示意远离水渠。那是老兵的本能,怕危险,护众生。纽扣早已磨亮,袖口也起了毛边,但谁都清楚,面前这位老人,心里装着的仍是一面鲜红的旗。

张文魁不爱提往事,更不愿谈牺牲,只在独处时轻拂奖章上蒙的灰尘。对他来说,荣誉属于过去,今天的平凡才是战士真正向往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