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大雨中、水雾雾横亘的天峰岭、翠屏峰、二峰夹窄的金龙口、金龙口中蜿蜒的唐峪水、柳河(唐峪水一出金龙口叫柳河)两岸四野的庄稼、城门楼子、小寺塔、鳞次的坊舍、仁义巷、和成恒别院(武修仁买田汝弼之房产,田汝弼田应璜之子,田应璜首任山西大学校长)。普通四合院即可。取景南始(恒山)北终(和成恒别院)、由远及近,最后定格屋内一场景。(此一系列景中,金龙口、唐峪水、柳河特别聚焦,此为水刮浑源城之祸首)
满炕高粱秸秆席子、中有小炕桌一方,上有铜壶、粗瓷笨碗随意摆放,热气腾腾然......
武成香炕头盘腿坐,正两手舞乍乍飞针扬线纳着鞋垫。
秀女子、云女子一炕头、一炕尾耷拉着腿屁胯稳炕沿儿,嘻嘻哈哈不知说些什么。
屋外大雨倾盆,炸雷嗡嗡;屋内戏言笑语,其乐融融。
此剧情原本不在规划之内,应艾女子扮演者之嘱托添加‘武成香’这一人物,武成香总得亮个相呗!故而有此一节!
云女子笑盈盈:‘姐,俺不信,你尽瞎说,一个男人能得女人病?’
秀女子一瞅云女子:‘真的,白五老汉就这么说的。’
来福忽扑风攘帘而入,笑扯扯:‘秀姨从头再说说,俺顾西屋规整黄芪,没听闻全,这白五老汉挺有意思,嘿嘿!’说着一揪拽裤管,一屁股稳在了当地那小马扎上。
秀女子笑靥靥一瞥瞅来福:‘白五老汉是俺婆家东南山的野郎中,可倔的老汉,医治病人全凭心情好坏眼缘与否,瞅上眼的,咋也行,好草好药管吃管喝伺候着,完后分文不取。若是瞧不上,三块块大洋眼皮也不撩半下,摆手就轰人,驴驮轿也搬请不去,呵呵......’
来福笑呵呵听闻着,忽惊讶讶截口:‘啊呀,您敢情说得是官王铺的白五老汉?’
秀女子:‘呵呵,可不是咋的,你以为谁嘞?’
来福:啊呀,那可是名人,不止咱浑源地界,广灵蔚县也大大的有名。谁不知义薄云天、舍身成仁的白五爷。’
武成香猛一抬脸儿,忽眨着眼瞰着来福,左手微扬冲嘴呡捋着针、线:‘咋,死......死嘞?’说着一转脸,惑惑然冲秀女子瞟了去......
‘死咧!三姑奶,今年三月,一根长银针戳自个后颈窝戳死的,’来福脱口而出,接着又说:‘阖县人谁也知道!’
秀女子也连连点头:‘嗯嗯,死嘞死嘞!’回应。
武成香骤然一愣,呐呐问:‘为?为啥?’一副半信半疑惊诧之貌。
来福:‘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俺们县上日本人宪兵司令部有个叫保野吉三课长(此人第二幕有详解)’说着下意识瞥脸转颈四下来回瞅瞅,继而一探头鬼精精沉压着后嗓:‘这个杂碎七寸丁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得透透的咧!不喝醉还是个牲口,一喝醉成催命判官嘞!瘸着一条腿,四街八巷的寻女人,不管白明黑夜,瞅上的拎抓着佩刀踹门就进,祸祸的大姑娘小媳妇不计其数,不从?抡刀就砍,十足足的活牲口。今年正月街上闹红火,这活牲口又喝多咧,街上边看红火边寻瞅有姿色的女人闺女,罗柜巷的孙大九的女人被瞄上嘞,大街上便拉拉扯扯叽里咕噜的调戏。孙大九的女人心里胆怯,急慌马乱往家跑,这活牲口死乞白赖随后撵’
‘至院门,孙大九的女人着急把火‘嘭嘭’地一通擂捶门,唉!开门的是六岁的儿子虎蛋儿,孙大九的女人前脚刚一进院,这活牲口后脚便到,虎蛋儿不明事理一端手中的玩耍木枪,学着日本人的话天真嘻嘻地问:‘你的,哪部分的?什么的干活?’那牲口二话没说,连眼都没眨一下,抡起东洋刀一挥而下,虎蛋儿小脑袋飞出一丈多远、砸撞在屋门上才砰然落地,孙大九的女人一看,‘嗷’了一嗓子,发疯般冲上去,揽住那牲口脑袋张嘴便撕咬,人家毕竟是杀人机器,反手刀子戳捅一气,孙大九的女人肠肚流下一地,仍箍着不松手,最后还是那牲口的怒骂声、惨叫声,惊动了巡街的刁全喜等三四个警察赶了过来,一伙人连扳带拽,孙大九的女人才口叼着那活牲口一只耳朵萎然倒地。’
‘啊呀呀,这个牲口七寸钉真狠毒嘞!’武成香悚悚然切齿道,旋又若有所思呐呐感而慨之:‘孙大九女人也厉害咧!是个烈女......’
秀女子愤愤然截口:‘为母则刚,换哪个当娘的也一样。’
武成香脱口而出:‘那倒是!’继尔一瞥来福促促问:‘孙大九嘞?’
来福:‘大九子不在家,大九子是个伙夫,正好有家第二天娶新媳妇的咧!大九子给东家忙活着洗羊下水,等着第二天一大早熬羊杂碎汤汤嘞!(其实在那个年代,浑源娶媳妇当天,一大早没有喝羊杂碎汤的习俗,但为了扩大‘浑源羊杂’的影响力,故而有此一写,与时俱进嘛!没有什么食物是一成不变的)不过呀,没出半个时辰大九子就得知妻、子俱惨死的信儿赶了回来,眦血裂目拎攥着菜刀便欲寻那活牲口保野吉三玩命,街坊邻居硬给按摁住咧!’
云女子截口:‘街坊邻居做得对着嘞!匹夫之勇,去了不是个送人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慢慢等时机,背后打闷棍,活刮了那牲口。’
来福嘿嘿着:是这么理儿!街坊邻居苦口婆心的劝,大九子老狼般嚎丧了一气,连夜刨坑儿将妻、子入土为安后,再也没回家,失踪咧!有人说上大南山投了路大、段兴那股子土八路嘞!这活牲口保野吉三呢?也快命丧黄泉呀!一下两条人命,再加上以往五六条人命,这活牲口县城是不能待嘞!一来老百姓吵嚷的厉害,啥东亚共荣?明明是阎王索命吗?二来日本人也顾忌颜面和影响,一纸调令把着活牲口送官王铺据点当指导官去咧!听俺师娘他爹(怡耀)说,这活牲口保野吉三呀,上头有硬人,有大后台咧!要不这牲口诸罪叠加也够喝一壶的,指不定日本人也真大义灭亲、让那活牲口剖腹自尽,谢罪天皇嘞!’
‘不过呀,嘿嘿,没剖腹也好!阴差阳错天缘巧合碰见咱白五爷,这叫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寻来。死下这孙大九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白五爷亲侄女。白五爷自打成亲娶妻后,夜夜抖擞精神先先后后一共生下三个男娃儿,可这三个男娃儿都是短命鬼,没一个活过五岁的,都夭折咧!三儿死的第二天,媳妇也悲哀过度,撒手人寰啦!为此呀,人们说啥的都有,有人说白五爷祖坟出了状况;也有人说白五爷自个造下这断子绝孙的孽。若论白五爷的医技,说实话,清汤淡水寡的很,为啥能闯出名气呢?就连俺师父都翘大拇哥呢?白五爷就凭一条,生猛,敢下虎狼药,鸡子的病敢下牛药,正因如此,从鬼门关拉拽回不少人,当然,也把许多人送上了奈何桥头,故而,这白五爷有个绰号,‘白城隍’,城隍爷是干啥的,专管销阳间户口簿、往地府送人的,嘿嘿!’
武成香早已止了纳鞋垫,两手抱肚儿前后一漾一漾着身子正听得上火,见来福戛然住口‘嘿嘿’地干笑,便一眨巴眼急促促催:‘傻笑啥?接着说,姑听上火嘞!’
来福‘嘿嘿’一笑:‘嚼得口干舌燥,渴嘞!’说着伸舌一呡舔嘴唇,脑袋一漾‘咕噜噜’咽一口冷唾沫的同时攒身而起,急扑跨几步至炕沿儿,戳手将一土碗抓端了起来,仰脖喉结急速滑动着‘扑通通’一口灌下,一稳碗,抬右臂、袖口抹拉着淋淋漓漓转身复跨回马扎前,一屁股稳了上去,扭拧着腚正了正身子:‘嘿嘿,俺接着说!这白五爷甭看行五,那是叔伯兄弟排下来的,真正的亲兄弟只有俩,白五爷是老二。老大白三,三个儿一个闺女,这闺女便是孙大九的女人,’说着略一定停顿,若有所思冲秀女子瞟了去:‘秀姨,你说着这孙大九女人,兄弟姊妹四个,到底是老三,还......还是老四?’
秀女子脱口而出定定说:‘老四,最小的,叫白翠儿,村里人都叫翠女子嘞!’
来福‘哦’应一声,接着瞅着武成香又说:‘白五爷大哥白三,甭看是啥手艺都不会、面朝黄土背朝天挖了一辈子二垄的庄稼汉,可四个娃儿都长大成人咧!三个儿还挺有出息的,先后都跑口(杀虎口)外啦,有人说当了纵马持枪杀人不眨眼的响马土匪,也有人说伺候骆驼客一年四季往返大库伦圐圙,反正再没回过咱浑源东南山......'
‘回过,白家老二,去年三月三,杜大银续(杜有福,和乔日成、王天存齐名的争议人物。枭雄?悍匪?读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详见笔者文章《三个日本人闹不过一个浑源人》以及《六九爷讲故事》系列里)还在五峰观请喝酒来着。’
来福骤然一愣,瞥着秀女子:‘那、那、那按这么说,白、白家三兄弟铁定是响马土匪无疑,金砖访玉砖、煤猴配撂炭嘛!’
秀女子微微一笑:‘那俺不晓得,只知道大银续请着白家老二喝酒嘞。’
来福嘴一咧:‘嘿嘿,管他是匪不是匪,反正这白氏三兄弟一走,白五爷哥俩儿眼面前就剩孙大九婆姨、白翠儿这一个闺女儿嘞!虽说是侄女儿,白五爷当闺女儿似的待着,掌上明珠呀!白五爷还没从白翠儿惨死的阴影犄角旮旯跌爬出来,嘿嘿,这活牲口杀人凶手保野吉三自个屁颠屁颠地送上门啦!这活牲口走路不利索,一蹦一蹿的,不知哪场打仗被枪子咬了左腿,腿是保住啦,但落下个残疾,一到天阴下雨寒暑交替时节,左腿就疼。咱县上的郎中都给扎过针,俺师父也给扎过,但都不咋管用,唯独孙庆有疗效,故而,这活牲口和孙庆较投缘,二人称兄道弟常在一块推杯换盏灌迷魂汤。嘿嘿,其实懂得的都懂,除了孙庆是真心给这活牲口疗治,别人都是碍于淫威应应差走走过场敷衍了事儿,心里巴不得这活牲口腿断咧!’
‘一来这东南山官王铺,孙庆是指望不上咧!可这腿死乞白赖该疼时候还疼,还得寻郎中!东南山这地界郎中谁最有名?白五爷当仁不让,嘿嘿!说也巧的不能啦,官王铺这警察队长叫王富,灵丘人,刚从青瓷窑据点调来没几天,对于这白翠儿和白五爷的关系毫不知情,三言两语连举荐带窜掇将白五爷搬请了来,白五爷不动声色连给扎了三天针,乐呵得这活牲口保野吉三直翘大指哥儿,用咱蹩脚的国语不住下的夸奖(音脚)‘你的,针灸医技大大好!’第四天,白五爷挎着药箱子擦黑来的,是掐着点来的,掐着据点吃完晚饭来的!不足半个时辰,白五爷挎着药匣子趄趄走咧,临出据点大门还吩咐站岗放哨的:‘可不敢骚扰太君,正行药着嘞,让多迷糊会儿。’
‘第二天一大早,王富叫那活牲口保野吉三吃食儿,连扣门带吆喝小半晌没人应承,才发觉不对劲儿,着急八火攘开门一瞅,那活牲口保野吉三直挺挺躺着早就冰拔凉咧!‘嗷’一嗓子,省悟了过来,吼喊几个警急匆匆赶去白五爷家,唉!白五爷早就硬咧!但死得很从容,身上寿衣、鞋袜穿的齐齐整整仰面躺在堂屋正中的棺材里,棺材前供桌上还有一盏耗尽油的灯碗儿,半钵小米上还有三小撮香灰,四个白面馍馍,桌下红瓦盆满是纸灰。白五爷自个了结了自个,并自个葬了自个。’
来福说着,忽天愁地愁一声长叹,接着又说:‘活牲口保野吉三死啦,可身上都毫发无损,又没中毒的迹象,究竟咋死的,三天后才揭开谜团!县上日本人军医大老远赶来尸首勘验了小半天,才叽哩哇啦说出缘由,是被长针刺扎心脏死的,扎了三针,针针心窝口口,嘿嘿,郎中杀人果真于无影无形之中。’
武成香忽眨着木愣愣的眼,蹙蹙然:‘这牲口死便宜嘞!该......该千刀万剐,万箭穿......穿心,完后扔茅坑蛆......蛆噬......'
云女子忽截口,冷冰冰:‘逃不了的!阎王爷也饶不了他,刀山火海油锅轮着走窜,十殿阎王爷的姓都是咱百家姓里的,胳膊肘不会往外拐的。’
武成香猛一瞥瞅云女子,迭口说:‘对着嘞!十殿阎王‘蒋厉余吕包,毕董黄陆薛’没有一个姓保野的,都是咱汉人炎黄,咋能像如今耳目下的衙门官儿,吃里扒外背祖忘恩没德性嘞?’尔后‘嗖’地一正脸儿,瞅剜着来福惑惑切切问:‘那、那、那你们咋知道是白五爷自个针扎后颈窝窝死的?日本人也给验尸嘞?’
秀女子接口道:‘验啥尸?辱尸嘞!攘倒棺材,麻绳左三圈右三圈地勒紧白五爷脖颈吊当村戏台老榆树上,鞭子抽木棒打凉晒七天,完后扔沟里喂恶狼野狗咧!不准人收尸,谁收揽谁挨东洋刀,罪名是对抗天皇,破坏共荣,还有私通赤......赤匪。’
武成香嘴一扭拧咬牙切齿:‘这帮天杀的东洋鬼子七寸丁,个个下地狱的牲口!’骂骂咧咧着饶是止不住发自心底的好奇心,不禁急切切扫撇着秀女子、来福又问:‘那、那你们咋知道白五爷是自个针扎后颈窝窝死的?’
来福脱口而出:‘麻绳缠勒白五爷脖颈时,银针还在后颈窝窝插着嘞!拔出足够五寸长!’
‘是嘞,白倔五爷就这么走啦,三天后,麻屠夫也跟着走咧!’秀女子嘘一口气,怅怅然若有所思说。
来福仰脸儿一瞅秀女子,一头雾水:‘麻屠夫?谁、谁嘞?’
秀女子一瞰来福:‘才将俺们正说笑那个,你不是跑进来问咋回事?白倔五爷说他月事儿不调那个,呵呵’
来福惑惑然:‘咋、咋回事儿?俺......俺听不懂你说啥?’
秀女子盈盈然一笑:‘你又不是神仙,没从头听咋明白?这麻屠夫呀,大号麻三旦,也是个倔种儿,认准的事儿八头牛也拉拽不回。年轻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儿,啥灰作啥,吃喝嫖赌抽坑蒙鬼骗偷样样得心应手,夜踹寡妇门、装神弄鬼吓唬小娃,一村里人不分男女老幼体弱病残见着就像见着瘟神一样的躲,名声呀,比狗屎都臭!可就这么赖货,冷猛一下发达咧!花票子流水似的,还有金马驹(并非真的金马驹,而是天津出的一种纸钞,因上面印有马耕田而故名。当时银洋兑它都得贴水)嘞!究竟这钱财有多少,咋来的,无人知晓。有人说在咱县李峪挖出绿皮条啦(雁北人管蛇叫皮条。绿皮条指青铜剑),也有人说把咱县城东北圪角栗毓美栗大人的墓给盗挖咧!这人一有钱财傍身,气场就不一样啦,财扶人身嘛!和村人也和言答对起来啦,隔三岔五还给村做点好事,比方祈雨呀、修渠呀,过年社戏、请神呀,都捐银嘞,十块八块的!谁家娶儿聘妇叫不叫他,都上礼钱咧!这么个一弄,时间一长,名声也就赎回去啦,还落下个小善人的名号。’
‘人活名,树活影,这名声一好,又有钱财,自然成香饽饽嘞!媒婆子多的和村里春三月那麻潢塘的圪蚪子(蝌蚪)一样,门槛也快踢断咧!人来人往的,好像那赶庙会嘞!这麻屠夫呀,挑花眼嘞!人就是个这,啥东西一多,就得挑三捡四,矮子里还拔将军嘞!挑来挑去,王千庄的二叶子成了麻屠夫的婆姨,二叶子可好人才,如今年岁大嘞,那腰呀,还是板正正的,皮肤白净净,就是嘴稍微大些,但也红嘟嘟的,一白遮百丑......’
来福忽‘扑哧哧’一笑,仰脸儿瞅着秀女子:‘咋?难不成比秀姨云姨也俊俏?那、那不成仙人嘞?’说着,一转颈,又向云女子瞥了去......
秀女子、云女子姊妹俩儿不由自主下意识对瞅一眼,势霎霎漾一脸桃红晕色,娇羞之状溢于言表。
未及秀女子开口说话,云女子一瞥来福羞涩涩调笑:‘啧啧,年岁不大,也会拐弯抹脚言语上轻薄人嘞!’
来福忽忽一愣,显然不明云女子话中有话,一眨巴眼儿惑惑然不解问:‘云...云姨,咋?咋说这.......这话咧?俺......俺没拐弯抹角,俺没......俺没轻薄呀,俺......俺就是问问么。’
武成香‘咯咯’一笑:‘毛头小子脑瓜蛋子棱瓣瓣也没开,直肠子,轻薄啥?’
来福脖子一梗,一瞅武成香满脸不服:‘啥毛头小子?今年一过八月十五,俺和俺弟整十八岁咧,大后生嘞!’
‘咋?十八咋咧?讨媳妇呀?’秀女子笑笑谑谑问。
‘讨媳妇’三字,如同一条毒蛇般锥刺的来福身子微一轻颤,继尔,颜面飒然红彤泛起直扯耳根儿,旋脑袋忽摆着耷拉了下来,口中含糊不清呼呼哧哧着:‘讨啥了讨,俺还小着嘞!’
云女子抖瑟着身子,笑靥如花:‘甭看身子虎腾腾的,咋也还是娃子,咯咯!来福,你和来喜究竟谁大嘞?’
来福微一仰脸儿,脑袋晃悠着:‘俺大,俺比俺弟早生二刻钟嘞!’话音一落,复又忽摆着脑袋耷拉了下去。
武成香吃吃地笑着,一扫瞥秀女子、云女子姊妹俩儿:‘不抖趣来福咧!大了大了还是个孩子,秀女呀,接着叨咕着麻屠夫,咋就跟着这白五爷也走嘞!’
秀女子笑模滋儿一扭拧腚,接着又说:‘二叶子婶容颜身板没得挑,一等一的画中人,可人得全月不得圆,造化弄人嘞!这么奴(美)的女人不会生养,成亲四年不开怀。这麻屠夫倒不在乎,两口子恩恩爱爱的,可架不住当家人日没日的嚼磨,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断了香火呀;坟头乱草一人高,无人祭拜填土打扫呀的。二叶子呢?自知理亏,思来想去,自个男人肯定要娶二房,于其娶个生人进门互相熟惯磨合费时日不说,碰个脾性好的还则罢了,碰个脾性赖的呢?天天斗嘴率碗盘争风吃醋,这日月咋熬。干脆一举两得,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二叶子从中作祟多番游说,竟保媒把自个的亲表妹嫁给自个的男人做了二房。’
‘啊呀呀!啧啧!这二叶子也是有心计的女人,懂、懂得忍辱负重,近水楼台先得月,啧啧!’武成香舌尖急速敲击着上腭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心计是有,可也架不住为他人做嫁衣不是?’秀女子笑噱噱说着一瞥武成香,接着又说:‘二叶婶这表妹叫香叶,人虽然不及二叶婶模样俊俏,可也是一等一奴(美)人,丰乳肥臀的,关键人家会生娃娃儿,五年之内腿撇叉开‘嗖嗖’连生三个闺女,尽是毛眼眼小奴人人,这下可把麻家一家人乐呵坏嘞!数麻三旦他爹嘞,走路背抄手,挺着鸡胸脯,梗着细脖颈,仰着大脑袋,俨然一副老公鸡赴死的德性。’
来福惑惑然问:‘公鸡赴死还、还挺脑袋嘞?’
秀女子猛一瞅来福,旋即’扑哧’一笑:‘打个比方么,这后生,硬抠话音儿!’
武成香接口:‘五年仨闺女,仨个赔钱货,有啥牛气的?换作三个小子(儿子),那才人丁兴旺嘞!闺女养大,噼里啪啦一响炮仗,驴驮轿一坐,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秀女子复又一瞥武成香:‘三姑呀,话不能这么说,麻家从无后辈,一下添三个孙女,这叫芝麻开花节节高嘞!有总比没有强呗?闺女咋嘞?病炕前端药汤倒屎尿嘘寒问暖洗洗刷刷的不都是闺女儿?’
武成香一时语塞,嘴唇抖瑟半晌忽岔话题:‘麻三旦,还有麻大旦、麻二旦嘞!莫非也没儿?’
秀女子笑扯扯应:‘没得麻大旦、麻二旦,有麻招娣、麻盼娣嘞!麻三旦头前是两姊姊,呵呵!’说着忽‘啪’地一拍炕沿儿,一瞅武成香神神叨叨沉着后嗓低声说:‘这麻招娣的男人姓井,叫井富财,是俺们县上警队头头井富贵的本家哥咧!’
武成香诧诧然瞪大眼:‘啊!’一声,继而鬼精精问:‘难......难不成也是个灰货?一丘之貉,当、当二狗子嘞?’
秀女子嘴一呶,头摇摆的金闺鼓似的:‘不,这个不灰!村里人私下叨咕,井富财在蔚县干八路咧!还、还是个干部嘞!’
来福亦惊愕愕:‘这井叫驴还......还有当八路的哥?咋......咋没听人说过呢?’
‘可你这娃子,到底年岁小着嘞!这种事儿虽敢明里乱讲?井富贵是啥人?要人有人要枪要枪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要你身家性命的活阎王,就算有人知晓,还不得沤乱在肚子里?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谁不晓得这里理儿?各人自扫门前雪管他别人瓦上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儿现在人不都这样?谁从地上拾掇起狗屎往自个头上抹擦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呗!井富贵是伪警、井富财是赤匪,明面上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谁敢说人家警匪一家?’秀女子瞅剜着来福气都没换一口,一气呵成说教道。
来福蹙蹙然点头:‘是嘞!前脚一说,后脚就让井富贵淋漓尽致的拾掇咧,咋死的也不知道!’
秀女子应声附和:那还不咋地?说出去等于断井富贵的生、财两路,能不往死拾掇你?’说着一忽闪眼惑惑然自言自语:‘屠夫麻三旦唠得好好的,咋扯上这叫驴井富贵嘞?’
武成香略一思忖:‘麻招娣!从麻招娣男人井富财岔道的,拐回来,不背后嚼人家当官人舌头,隔墙有耳引火上身自寻死路嘞!’
云女子吃吃一笑:‘听听看看这电闪雷鸣大风大雨的,井富贵难不成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秀女子一吧嗒嘴,稍一定顿:‘不扯井叫驴嘞!咱说老麻家,’说着一欠腚,鼻子一抽抽,接着便又打开了话匣子:‘二叶婶尽管不会生养,没有自个亲生的小男碎女,可老天爷也不是纯粹的瞎眼坨子,有失就有得,二叶婶命长,如今一顿还能吃一斤茭子糕,六十大几的人嘞,有几个?可这二房表妹不成,撂下三个闺女,没过七、八年,死下咧!说起这死法,够寒碜恶心人的,没死在枕头上,死茅坑啦,粪水水淹死......’
‘啊!’武成香失口悚悚然惊叫:‘咋?咋死茅坑嘞?’
‘唉!’秀女子戚戚然一声叹息:‘红颜薄命,老天爷妒忌了呗!’感慨着,舒臂一抓捏炕桌土碗,呷啜一口,缓慢咽下,伸舌一舔呡唇,接着又说:‘女人嘛,和抱窝的老母鸡一样,撂下蛋啦,能不趾高气扬’嘎嘎咕咕’鸣扬几声?何况撂下三颗蛋嘞?老话说‘比妯娌,赛姊妹’这亲妯娌亲姊妹都比呀赛呀,表姊妹算个屁咧?一个是干挨锤子不生养,一个是一碰就撂蛋儿,村里闲话就多嘞!有人说,二叶婶是个光图自个舒服乏男人身子的粉面骷髅白骨精;还有人说,一根棍子,通两口窑,一窑是旺火,一窑是黑钵儿;村里那里个的饱死眼窝饿死裤裆光棍闲汉们眼馋二叶婶的美色,甚至说二叶婶私下莜麦地偷人,还不止一个,反正不会生养,留不下啥把柄,不偷白不偷,偷了还想偷,越偷越想偷,偷得上瘾嘞!反正说啥风凉话的都有,总的来说对于二叶婶没一句好话!’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人的劣根儿!’武成香接口愤愤然接口怨气气说。
秀女子嘴一呶嗟怨怨:‘可不是咋的,尤其那些老光棍灰闲汉,吃不上葡萄硬说葡萄酸,把二叶婶说得不知羞耻猪狗不如嘞!这表妹香叶呀,也乘风扬土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地说开那圪腥气话来,倒是没撕破脸儿当面锣对面鼓的对怼过,不过,饶是愣球嘎子也看得出黄鸡一窝窝黑鸡一窝窝各啄各的食儿,泾渭分明咧!’
‘那......那麻三旦嘞?向......向谁?’武成香切切问。
秀女子脱口说:‘麻三旦倒是一碗水还端的平,甚至黑夜下宿眼在二叶婶炕上多些!可表妹香叶炕上有三个奴闺女咧!天底下那个爹不疼自个的闺女,小嘴红嘟嘟‘爹、爹’地叫着,白日里没事儿,一般都在香叶炕上逗闺女耍嘞!总的来说,表妹香叶也不是个赖女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少还能没点别扭?勺子还磕碰锅嘞!言语上损一损泄泄怨气也就没事儿人似的过去嘞!三闺女儿过八岁生日时,麻家人大办嘞!垒大旺火、杀鸡宰羊,请全村老少吃喝不说,还请了两拨鼓匠的班子,震天介的对吹嘞!啊呀呀,惊得树上那老家贼(麻雀)扑惶惶窜入蓝圪盈盈的天,全村的上百牲口好像炸了营,牛抵角、马嘶鸣,骡子尥蹄,叫驴伸直尾巴突突地撂屁,戳展脖颈咴咴的乱吼;那猪肉炖粉条、油炸糕的香味呀!随着那要人命勾人馋虫的风四处游荡,三乡八里的狗都直起后退,挠起前爪,‘憨憨’地耷拉着猩红的长舌头,淋漓着哈喇子冲官王铺观望......’
‘啊呀!’来福笑嘻嘻一声惊呼,继尔瞥着秀女子飞眉扬眼:‘秀姨,您小时候是不是上过私塾?’
秀女子猛一歪头,瞰着来福惑惑然:‘没上过呀?咋嘞?穷家拼业上那作甚?’
来福嘻嘻着:‘没上过咋您叨古还一套一套的,笑死个人咧!’
云女子‘扑哧’一笑,插话回应:‘俺姐大小会说,村里人都叫俺姐‘秀鹦鹉’嘞!当俺,嘴笨!’
‘鹦鹉?’来福一头雾水。
‘鹦鹉巧嘴么!连这也不省得?’云女子忽闪着睫毛,笑盈盈问。
来福嘴一咧:‘嘻嘻,晓得嘞!秀鹦鹉......嘻嘻!’
秀女子一剜瞅来福,佯怒:‘楞头毛小子,没大没小的,秀鹦鹉也是你叫的?看回头告你师父师娘拾掇你的!’旋,一吧嗒嘴,接着又说:‘人呀!谁也没长后眼着,大晌午还是火喷喷火爆爆的喜庆日子,擦黑下就变成悲惨惨哭咽咽的嚎丧光景嘞!唉!闺女的生日天,娘的受难日,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爹乐呵,添丁进口嘞!可娘呢?娘小死一场,鬼门关晃荡一圈圈,瞅着自个从鞋拔子大、含辛茹苦没明没夜一把屎一把尿抬掇大的闺女,当娘的能不宽慰?能不乐呵?表妹香叶黑夜下不觉意多灌了些烧酒,不知是被夜风吹荡着啦还是油水太大咧,反正小肚子搅拧得隐隐作痛,便头重脚轻一步三晃绞迭着去了茅茨,起先呀,人们也没甚注意,直到领家苟三孩婆姨一声刀戳屁股般惊悚悚地嚷,啊呀呀,茅坑大粪水好像淹着人......’
‘咋,咋不在自家茅坑?非去邻......邻家茅坑嘞?’武成香一脸不解之色,眨巴着眼切切然截口问。
秀女子飒然一愣,旋即漾一脸笑色:‘啊呀呀,介您儿,麻家办喜事咧,全村人都吃喝,咋能少下左邻右舍?这苟三孩婆姨也是来吃请的,表妹香叶是跌进自家茅坑的,啥邻家茅坑?’
武成香幡然醒悟,抬手‘啪’地一拍脑袋,眉脸抽搐成一朵花,龇牙咧嘴干笑着:‘唉!看俺这脑袋瓜子雾亘亘的,连个这都没递顿(省悟)过来,真应了那句老话嘞!大闺女讨吃要饭,死心眼!’
秀女子‘咯咯’笑着,接着又说:‘苟三孩婆姨这一嚷,人们势霎停筷放碗冲茅坑颠了去,天虽没全黑下,但也模糊眼瞅不太清咧!只知道黑乎乎地粪水里有人,于是呀,喊马灯的、要火把、扛筢子的、寻爪子的一群人乱糟糟也顾不得腥臭难闻忙活小半天,打捞搂抓揪拽上来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半个东家半个主母表妹香叶。那天呀,白五爷正好出外村疗治病人不在,有人说要白五爷在的话,香叶或许还能还阳、大难不死。可白五爷偏偏不在,这大概就是戏文唱得‘在劫难逃,名该如此’吧?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郎中不在,兽医在咧!五黄毛老汉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捋起袖子跨在表妹香叶身上胸口乳下大汗淋漓好一通摁压揉搓,除了出耳朵窟窿眼眼儿、鼻孔、嘴巴窜爬蠕动出些许蛆来,一口气也没,游丝也没游一下,表妹香叶就在三闺女八水生日那天走咧!头也不回的走嘞!那天是民国一十九年六月二十八......’
云女子忽插嘴惑惑然:‘咋?咋和咱爹一天生日嘞?’
秀女子抬眼一瞟云女子,笑微微反问:‘不和咱爹一天生日,姐能记这么清楚?’
云女子’嗯嗯‘应一声,便不再言语。
秀女子接着又说:‘喜事这一下成丧事儿嘞!麻三旦瞅着香叶的尸首,喉管‘嘎咕’几声,竟一头扑到在地,尔后,便口吐白沫沫,戳胳膊蹬腿的抽搐了起来,一伙人忙不迭捂屁门的捂屁门、掐人中的掐人中,好一通忙活,人是从阎王爷手里夺抢了回来,但、但人傻咧!连自个爹娘、闺女也不认识啦,瞅谁也是僵直直的白眼睛多黑眼睛仁仁少,哈喇子从两嘴叉一股一股的淌,一众人把那像死狗一样四肢无力的麻三旦抬了回去,谁知这一躺就起不了炕嘞!’
来福连连眨眼,瞥着秀女子毛楞楞问:‘难不成这麻三旦打小有癫痫根儿,犯.....犯病嘞?’
秀女子瞥一眼来福:‘没,老麻家没癫痫根儿,倒是有齁病根嘞!’
来福略一定顿,若有所思呐呐道:‘那、那,八成是悲伤过度,急火攻心咧!’
‘医道俺不懂,俺只知道麻三旦瘫炕上咧!屎尿也不会自个送,屙尿全在裤裆里,连香叶入土都没去送送!’秀女子接口回应着。
‘没寻郎中瞅瞅?’武成香忽问。
秀女子‘唉’一声:‘麻家等白五爷着咧!平素白五爷出门给人瞧病,少则二日,多则三天,这回倒好,走了整九日,下蔚县咧!香叶七天头上出殡的。’
武成香垂头蹙蹙然‘哦’一声,忽又瞥仰脸问:‘咋?咋你们东南山茅坑恁多水嘞?’
秀女子脱口而出:‘下雨下得呗!六、七月正是老天爷发疯淹死狗的时节!’说着戳手冲窗格子一指:‘麻家三闺女过生日前几天,连下好几场大雨,好像那倒水浇嘞!和今儿这雨也差不厘儿,逊色不了多少!’
云女子忽仰脸儿插话问:‘茅坑水深嘞,麻家人咋不处置?你看看咱爹,觉意水一上小腿半肚儿,就马勺舀、粪桶担的,浇庄稼地......’
秀女子瞭一眼云女子:‘有几个咱爹?老实巴交又勤快,屋里屋外房前院后拾掇的一尘不染的!嗨!话又说话来啦,咱爹这种人发不了财呀!'
‘为啥?’云女子惑惑问。
秀女子笑嘕嘕:‘竟顾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不会琢磨别人呗!没听人说,磨坊的毛驴,走不出那个圈儿!发财得心狠手辣会谝会骗,见了啥人说啥话,关键时候亲娘老子也不认,敢对亲朋背后捅刀子咧!咱爹能成?’
‘秀姨,咋扯开你爹嘞?’来福‘嘿嘿’着
秀女子蓦忽一愣,旋‘咯咯’地笑着:‘家丑还不可外扬咧!看看俺,楞怔怔 的,背后嚼开自家亲爹的舌头嘞!这上话下话接得,实际上吧,麻家茅坑的水也不咋深,最多也是个上小腿半肚儿,为啥没处置这些水嘞?麻三旦他爹一是年岁大,而是老俩口都有齁病,喉咙拉锯似的半口气,根本不能做力气营生,一做绝气咧!这麻三旦、二叶婶、香叶一家三口子又忙活为闺女过生日盘谋筹划,谁打里,谁照外,上几个荤菜、几个素菜,这一忙活,茅坑这事儿就彻底没往心里去,压根就没当回子事儿,唉!百密一疏嘞!其实,香叶也不是纯纯粹粹大粪水淹死的,而是跌磕后脑勺在先,大粪水灌肚在后淹没的......'
武成香诧诧然截口:‘咋能跌磕后脑勺咧?喝醉酒摇风摆浪面朝下往坑里扑嘞,还能面朝天直挺挺往后仰着跌?这......这不符合半点逻辑么?难......难不成是凶杀,有人打闷棍嘞?’说到此尖尖利利一声叫:‘啊呀呀,难不成是......是表姊二叶......'
秀女子瞅瞥着一惊一乍的武成香‘咯咯’一笑:‘二叶婶子连个鸡也不敢杀,还杀人?碰磕破后脑勺是铁定,净身子时才瞅见后脑勺血窟窟的,那罪魁祸首是木橛子......’
‘木橛子?’武成香讶讶然问。
秀女子嘴一噘,长嘘一口气:‘是嘞!木橛子!
(写到此处,外地朋友可能对此难以理解,茅坑为何还有木橛子?笔者曾此专门有豆腐块小文介绍,现在全文粘贴过来,为读者解惑!
《茅坑那根木橛子》
“石蛋儿娘连着哭了好几个月,哭坏了眼,蹲茅坑的时候,木橛子松了,连人带木橛子跌进了茅坑内淹没了”
“俺吸溜着鼻涕,拽着木头橛子,在茅坑正蹲着,闻听这话儿,连屎也顾不得拉了,提溜起裤子,飞奔回屋”
以上两段这笔者《六九爷讲故事》、《村子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的原文,另外在《疯狂的羊倌儿》里也有如厕攥木橛子的描写,好多读者对此颇为不解,如厕大解咋和木橛子扯上关系了?难不成,不拽攥还屙不下?
趁距晚上酒局还有个把小时的空档,咱聊上一聊,现在人大小解在家叫“去趟卫生间”,大街上内急叫“上厕所”,我们小时候可不这么叫的,比较原生态,比较粗犷,小解叫放水、尿一泡,大解叫屙粑粑、蹲坑,为啥叫蹲坑呢?顾名思义,蹲坑肯定是有坑的。
吃喝拉撒睡,谁也离不了的,任你王侯将相、劁猪剡蛋的,吃喝睡有好有坏,能分贵贱,但拉和撒用大同人讲话啦:“一球一样,一根稠圪劣儿,一股黄汤汤”,为了解决拉和撒的问题,在七、八、九十年代雁北农村广大地区,每家每户都会在院子离屋最远的那一角挖一个四四方方,长三米、宽三米,深二米的坑,尔后建矮墙围起来,留一个门,用木栅栏遮挡起,这个地方叫茅坑、也有叫茅茨的,就是以后一家老小解决拉和撒的所在。
年轻人好说,一入茅坑,揪扯开腰带褪下裤子,四个角旮旯随便一蹲,咬牙握拳憋气那么一努,一根椽头出去了,痛快舒坦了,顺手一抓土坷垃屎门一搓或者撅起腚在矮墙上一蹭,一抽裤子,挽系着腰带,叼着卷烟“哼呀”着酸曲,该干嘛干嘛去了。
既是一家,定有老有小,小的有娘亲照应,上岁数的了?那时候医疗条件相对落后,再加上雁门关外这气候,一年一场风,从春吼到冬,故而五十岁往上“齁子”、“半口气”司空见惯,太多了,现在人叫哮喘,佝偻着身子,喉头“咝咝”的拉着锯,强活活卷滚到茅坑,哆哆嗦嗦解开腰带,颤颤巍巍的还未蹲下,一拔气,一个倒栽葱跌了坑,夏天碰到雨天,非淹死不可,冬天也不成呀,屎尿冻的和铁似的,跌个半身不遂也不是没有可能,淹死、跌残的,在那个年月不是啥新鲜事儿,绝不是危言耸听的。
读到此处,大概有读者会说:“不会挖浅一些?”,哎,还真不会,那时候坑里那些“黄白臊臭之物”是宝贝,庄稼一朵花,全靠它当家了,公社大队都有“积肥”的要求法规了。
屎往坑里屙,人在屙中思,一根木橛子解决了问题,抡起锤头角旮旯一锤戳,依葫芦画瓢,四角各来一根,如厕大吉了。
当然也有意外,木橛子松了而不知,连人带木橛子掉坑...比如《六九爷讲故事》的石蛋娘、这部剧中的香叶。)
秀女子一吧嗒嘴,接着又说:‘俺村里人的说法,香叶踉踉跄跄荡进茅坑后,戳晃在坑角旮旯揪扯解缠开裤腰褪下裤子双手一抓木橛子下蹲那一霎霎,连人带橛子便直挺挺冲后板躺跌了下去,后脑勺不偏不倚砸磕在了茅坑内的棱石上,当时就昏死过去......’
武成香惑惑然:‘茅坑下咋......咋还有石头咧?’
‘啊呀,这谁能知道?’秀女子一瞥武成香笑扯扯说z,继尔,一忽闪睫毛:‘茅坑有石头有啥新鲜的?不听老话说,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村乡娃儿没的啥耍的,扔石头溅粪水泡泡也能乐呵半天不咋稀奇,再一个,墙角旮旯下擦腚沟子的土坷垃用完,随手寻石头应急再正常不过啦,呵呵!’
武成香嘴一龇,尴尬地笑着:‘呵呵,那倒是!’
秀女子涩涩然笑着:“死的已经死啦,入土为安!活的还得活嘞,麻三旦还炕上半死不活的躺着嘞!九天头上半前晌,白五爷气咻咻汗涔涔挎着药匣子回来啦,一近村那大槐树,乘凉唠嗑的那伙棺材瓤子就哇哇开啦,说啥的都有。‘啊呀呀,白老五,再不回来,老麻家贴寻人告示呀!’‘你那酒友麻三旦,八九天人事不省嘞!吃喝得人喂,屎尿得人送,活死人咧!’‘白老五呀,欢欢去,就等你疗治的咧!老麻家别人不相信,老麻虎(麻三旦的爹)说,白老五如果拾掇不了,俺儿后半辈子那就活不成人咧,是个这球德性嘞!活几天算几天,死下一埋完事!’一辈子不沾荤腥、成天念佛的裘二大老人,嘴一瘪,还说风凉话嘞!说啥杀孽太重,死刀下的猪呀羊呀牛呀兔呀鸡呀在阴曹地府合伙寻阎王爷告状咧!阎王爷念及麻三旦是屠夫职业,天上最小的那颗天杀星下凡,一番权衡利弊考量之后,给麻三旦定下个阳间半死不活、活死人的罪过。呵呵......裘二大老人连比带划,说教得好像是自个亲眼瞅见似的,呵呵!’
云女子‘咯咯’一笑:‘和咱村刘二斜眼儿娘一样,人一惹下就装神弄鬼下阴间寻大头二鬼牛头马面告状去,煞有介事,好像真的!’
秀女子一瞅云女子:‘刘二斜眼儿娘逮啥吃啥,瘟猪崽儿也吃,人家裘二大老人是天忌,大半辈子连个荤油点点也没吃过。有一回,裘二大给调苦菜,不留神猪油星子溅了进去,裘二大老人刚吃下一口,肚子就翻江倒海搅拧闹腾得难活、哇哇地呕吐了起来,裘二大老人在官王铺说话有风嘞!人们信咧!这白五爷从一众棺材瓤子七嘴八舌口中拾掇了差不多、晓得了香叶死、麻三旦半死不活的缘由,便二话没说急匆匆向麻三旦家赶了去......’
云女子飞眉扬眼捂嘴吃吃地笑着一瞥来福:‘好笑的开始嘞!俺姐绕了一个大圈圈拐回来咧!’
来福闻听喜形于色笑嘻嘻:‘这、这就是你们那阵阵嘻笑的乐呵种儿?’
云女子颠颠着身子笑不拢嘴:‘是嘞是嘞!笑死个人儿!哈哈’
秀女子亦‘扑哧哧’一笑:‘只能说白五爷歪门邪道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咧!咯咯......’
‘咋会子事儿吗?不笑嘞,秀姨,赶快说说,赶快说说’来福笑扯扯迭口道。
秀女子抖瑟着双肩,‘咯咯’地笑着:‘着急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话得一句接一句说,总不能一说头就是尾,身子那去咧?咯咯,这白五爷一进麻三旦屋,连鞋子也没脱挎着药箱子‘嗖’地蹿上了炕,伸出右手三指,按寸、关、尺之位,摁压在了麻三旦腕子上。麻三旦嘞?浑浑噩噩中冷不丁被抓住手腕,扎挣着微一瞭眼皮还冲白五爷咧嘴笑了笑,白五爷翘翘着胡子:‘咋?狗儿日的,认得爷嘞?’麻三旦又是微点头又是慢摇头气若游丝声如蚊蚋淌着哈喇子喘喘了一声:‘认......认你个球,戳......戳你娘的......'白五爷胡子一撅:‘这狗儿日的灰鳖子,一脚跨上望乡台还骂人嘞!’仰脸儿吼一声;‘把这鳖子扶掇起来,看爷咋拾掇你个王八羔子的!’麻三旦爹娘、二叶婶儿,闺女们箍腰扶头掇背一通手忙脚乱将麻三旦稳坐了起来,白五爷二话没说将针夹夹里大针小针长针一针不落‘噗噗’地全冲麻三旦招呼了去,头上、后背、前胸密密麻麻的......’
‘啊呀呀,秀姨,十包针也插不得密密麻麻,这是救人扎针,又不是杨再兴误走小商河万箭穿身......秀姨这话过头咧!密密麻麻,听得还瘆人嘞!鸡皮疙瘩掉一地,嘿嘿!’来福笑嘻嘻截口打趣。
秀女子一仰身子,笑扯扯:‘这娃子,姨比个喻么!咯咯......扎下针,麻三旦娘和二叶婶给白五爷弄了些酒食、糖水水款待着,白五爷边行针边吃喝边唠嗑,具体唠啥嗑来,俺也不晓得,约莫二刻时辰光景,白五爷起了针,这时的麻三旦脸色变得红润有血色,不像以往吊死鬼似的灰呛呛的吓人嘞!'但神智还不清辉,瞅看人那眼光僵直直霾淡淡的,白五爷胡子又是一翘,咻咻然大骂:‘这鳖子还欠死嘞!赖着不走啦!’话音儿还未落,抡起簸箩大的巴掌冲麻三旦两颊便甩聒了去,‘啪啪’之声不绝于耳,足够三、四十下,直打的麻三旦脸成了猴屁股两眼蓦忽大睁,盯着白五爷愣愣怔怔问:‘老鬼,打俺作甚?’白五爷汹汹回:‘你个狗儿日的,你这病就是欠揍的病,不大耳刮子拾掇你能成?’麻三旦木愣愣:‘俺......俺啥病?’白五爷嘘一口气:‘灰病,你个孙子做啥大逆不道的事儿咧?咋......咋得下这月经不调之症嘞?’白五爷这话一出,麻三旦爹娘、二叶婶顿时如孙悟空偷蟠桃用定身法定蟠桃仙女般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嘞!麻三旦呢?瞠目结舌呐呐了半晌,忽头猛地一漾,一口血水激射而出......’
来福‘呵呵’一笑:‘这口血吐得好,麻三旦活咧!’
秀女子、云女子齐刷刷转颈瞥脸冲来福瞰了去......
云女子惑惑然:‘吐......吐血还好?你......你这是恨人不死嘞?’
武成香忽笑欣欣接口:‘来福娃子说得对着嘞!看来呀,这几年跟着俺哥长进不少,不过呀,距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欠些大火候!依俺估摸看,这麻三旦一日之间大喜变大悲,腹中郁气虎狼般中结后如绝堤的大洪水沸涌上窜致使气血势霎霎紊乱 ,故而一下昏厥倒地,成了半死不活之人。治这个病,须得泄心口那似冰溜团子般的瘴凛怨气嘞!白五爷先用针灸疏通周身穴道脉络,再大耳刮子预热那冰溜团子,尔后用那句看似天大笑话一句极悖常理的‘月事不调’来激发那
冰溜团子......’
来福乐呵呵连连点头,截口道:‘ 对着咧!俺......俺也是这么想的,呵呵!’
秀女子一头雾水,磕巴问:‘冰......冰溜团子?哪......哪有冰溜团子?’
武成香一瞅秀女子:‘听话听音儿,心口那股瘴凛怨气便是冰溜团子,比个喻嘛!激射吐那口血,便是把障凛怨气泄咧!冰溜团子没嘞!这障凛怨气一外泄,自然气血平和,神安心静,起死回生咧!啊呀呀,按这么个一说,这白五爷是高人、神人咧!’
秀女子嘻嘻一笑:‘白五爷个子不咋高,算不上高人!哈哈,不过东南山一带是把白五爷当神人的,哈哈!经这么个连煽耳刮子带‘月事不调’的折腾,白五爷又给扎了些时针、配了些个草药一疗治,麻三旦生龙活虎依旧咧!打此以后,麻三旦待白五爷如神明、言听计从让做啥就做啥从没二话,有事没事儿二人推杯换盏喝几盅,一过时头八节更是,白五爷必是麻家热炕头盘腿坐着,好酒好肉待着,时间一长,二人好得快穿一条裤子呀!七八年如影随行,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村里人甚至传出闲话,说白五爷和麻三旦‘耍猴儿’嘞!哈哈......'
武成香惑惑然:‘耍......耍猴儿?啥......啥意思嘞?’
秀女子一颠颠身子,笑扯扯:‘哈哈,还能啥?有一腿(同性恋)的意思呗!’
武成香连连眨眼,失口道:‘啊呀呀,不会真的吧?’
秀女子哈哈笑着:‘真啥了真,人们瞎嚼嘞!眼气人家二人处得好咧!为这事儿呀,二叶婶儿敲着铜盆,戳站在屋顶喷喷着唾沫腥子连骂了三天哩!二叶婶儿多好的脾性,生硬硬忍不住嘞!’说着忽嘴一瘪蹙蹙然长叹一声;‘唉!男人太重情义也不好,送命嘞!这白五爷自寻短见一死,尸首让日本人往沟一扔,告示写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的,谁敢收尸与白五爷同罪,格杀勿论,可屠夫麻三旦不信这个邪气,说明的不行来暗的,总不能让白五爷狼吃狗啃!爹娘、二叶婶、仨闺女鼻涕一把泪一把五哭六笑的劝,麻三旦娘连绳子都拴系屋檐上啦,说你敢收尸去,娘就敢上吊,你自个琢磨去,要娘咧?还是要白老五尸首嘞?麻三旦执拗不过妻儿老小一家子,表面上应允下、不去收尸嘞!到‘接三’(按雁北民俗,人死三天其亡灵就要到地府阴曹去,或被神、佛或神、佛的使者金童玉女迎接去,故而‘接三’这天祭祀尤为隆重,比如雇佣鼓匠班子、置办阴院纸扎等冥器等)那天后半夜,麻三旦佯装肚子窜稀上茅坑,一蹶子尥到了沟里,借着月光寻下白五爷那被狼狗啃噬地不成人形的尸骸,一股脑拾掇进篓子里,背起来正要颠,‘砰砰’地枪响嘞!麻三旦当场被撂倒、死下咧!挨了八九颗枪子子,日本人说话算话,谁敢收尸,格杀勿论!日本人派好几拨儿二狗子伪警一直轮番倒着班的、白明黑夜暗处狩猎等着咧!’
武成香复又惊诧‘啊呀呀’一声,继尔漾一脸狐疑色:‘越说越玄咧,二十八过成大年嘞!日本人和二狗子咋知道麻三旦要来?请算卦先生算嘞?’
秀女子骤然一愣,旋‘扑哧哧’一笑,瞅剜着武成香:‘啊呀,介您儿,说起药性和医病来,和地仙一样,未卜先知啥也懂,还一套一套的!咋一说别的就脑袋瓜不灵光不活泛嘞?日本人和二狗子不是等麻三旦,是等收尸的人嘞!谁收尸等谁,谁吃枪子子么!’
秀女子话音未落,忽屋外‘嘎啦啦’炸出一个天崩地坼般的响雷,震得屋顶嗡嗡作颤,尘土雾跌跌直坠,接着,便是‘咔嚓嚓’断木声......四人被这突如其来如在头顶放炸的滚雷震得皆是心头一颤,继尔,悚悚然目瞪口呆着面面相觑了起来......
云女子失魂落魄僵械械呐呐着:‘姐,雷神爷爷劈......劈咱......咱嘞?’
来福木愣愣呼哧着:‘劈、劈咱作甚?咱又没做亏心事,估摸是院外那株老沙枣子树......'‘腾’地攒身而起,扑风冲堂屋蹿去,一跨门槛,便如遇鬼般大呼小叫了起来:‘啊呀呀,人伙们不敢闲聊胡侃啦,雨水漫过门槛进屋咧,赶快端盆抄铲堵水来......’
笔者《舞台剧:百年老店和成恒》仁义巷剧情。
张梦章(龙山大先生)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大同作家协会会员 大同周易研究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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