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凌晨,上海还笼罩在细雨里,守在总工会大楼天台的柯庆施远眺黄浦江,陈毅一句“城市交给人民了”让他紧握手杖。当天下午,他被任命为市军管会副主任,从此与这座东方大城结下十六年的深缘。这片江海交汇之地,既见证了他的魄力,也留下争议。
回溯时间轴,柯庆施1902年10月生于江苏盐城,1919年五四风潮初露头角后,他在南通师范学校接触马克思主义。1925年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一位同班同学晚年回忆,冬季列宁墓吊唁时,柯庆施一连站了两小时,回来冻得直抖,却只是嘟囔一句:“记住他的样子,就知道该怎么干。”这种把个人好恶埋进业务里的性格,此后屡屡显现。
1927年春,他以25岁之龄被派往安徽负责省委工作,旋即进入白色恐怖。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柯庆施调任中央统战部副部长,与张澜、沈钧儒等进步人士频繁打交道,练出复杂局面中抓主线的本事。1947年11月,根据华北局决定,他赴石家庄任首任市长。那是我党接管的第一座大城市,交通、粮食、警备样样捆在一起。仅半年,石门道路恢复九成通行,市场粮价稳定在战前水平,这让中央注意到他的“城市经验”。
1954年7月,陈毅进京担任副总理,上海市委“一把手”空缺。毛泽东钦点柯庆施“到最复杂的地方管事”。从此,柯与上海融合:他白天跑企业,晚上琢磨文件;在淮海中路狭窄的小楼里,灯常亮到凌晨。秘书说他一周总有两夜睡在长沙发上。那几年,上海轻工业总产值年均增长8.6%,粮油供应票据制度初步成型。数字冷冰冰,却映射出柯庆施务实的一面。
不可回避的是,他极擅揣摩中央意图。有人私下议论:“柯老做事,先看主席讲话哪几个段落加重语气。”他也并不掩饰,“跟着主席,差不了。”正因如此,他对干部队伍调整常显得雷厉风行。张春桥便是在1954年底被他“截胡”留下。原本,《人民日报》急需副总编辑,人事调令已下,行李也装好了。柯庆施却一句“上海还有更要紧的活”让张春桥留在了黄浦江畔。两人逐渐密切,后来江青多次南下,往往在柯家或市委招待所坐谈到深夜。
1963年2月的一晚,柯庆施安排张春桥与江青第一次单独长谈,自此埋下日后“四人帮”同城发轫的种子。后人据此推测:若柯未早逝,局面或许会多出一位“骨干”。然而推测终归是推测,至少在1965年4月之前,柯庆施并未卷入迫害同志的案件,这一点在档案里有据可查。
与政治手腕并行的,是他近乎克制的生活习惯。市委老干部马达回忆,1962年春节前夕,某局长提着两只金华火腿上门拜年,一脚跨进客厅,柯庆施抬头便喝道:“放回去!干部家的门不是送礼的门!”对方红着脸退了出去。马达在旁边愣神,柯随手翻页继续看文件,只留下一句:“清白一点,好过年。”短短十几个字,道出他的底线。马达晚年感慨:“他在别处可以一言堂,可在钱物上分毫不取。”
舞会风气曾在五十年代中后期悄然兴起。上海是时尚之都,周末跳舞几成潮流。柯庆施看了三次,就下死命令限制。理由写在给市委办公厅的批示里:“沉迷灯红酒绿,革命理想就会褪色。”不少干部暗地里嘟囔太苛刻,但谁也不敢公开顶撞。结果是一年不到,市区各大舞厅的公职人员骤减,取而代之的是周末调查研究、现场办公的“运动”。
在工作方法上,柯庆施最大的特点是“快、准、硬”。他喜欢边走边谈,带着秘书和处长直接下到车间。路上只要听到路边老人抱怨米价,他回头一句:“明天汇报。”第二天下午,物价局的人就在市政府小礼堂把图表排了一地。效率惊人,也难免独断。一旦他认定方向,极少折返。1957年落实“劳动立功竞赛”方案,几位分管副市长提出缓行,他挥手:“说再多没用,干!”结果事成,但也留下干部意见无法顺畅表达的隐患。
1965年4月10日,柯庆施因消化道大出血入住成都中南铁路局疗养院,六天后病逝,享年62岁。在当时16位国务院副总理中,他序位第六。追悼会规格颇高:刘少奇主持,林彪出席,大厅中央挂着邓小平题写的挽词。上海、江苏、安徽同步降半旗,工人俱乐部里自发的黑纱横幅写着“柯公不朽”。然而冷静的政治观察者已经注意到,张春桥在此后半年内坐上《解放日报》掌门,继而进入中央文革小组。离“文革”全面爆发,仅一步之遥。
1978年,中共中央在整理“历史遗留问题”时,有人建议把柯庆施与康生等人并案审查。邓小平当场发言:“此事暂缓,先查有具体证据的。”档案盒就此留在了角落。三十多年过去,各类回忆录陆续出版,既揭开柯庆施早年历险,也放大他与“四人帮”微妙关系。争议愈演愈烈,却始终定论难下。
至于马达那句话——“他的这个优点不能否定”——多次被引用。廉洁,或许是让旧同僚们仍愿意为他分说的关键。即便政治取向、决策风格可以商榷,留给后人的账簿上,那一栏写着:无奢侈,无私产,无家人借势。褒贬参半的姓名,终究因这笔清白得以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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