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夏末秋初,北京饭店的后厨像一口烧得滚沸的铁锅。

蒸汽弥漫,混合着葱姜爆锅的香气、高汤翻滚的醇厚和人声的嘈杂。于存正站在自己的灶台前,手臂稳得像一截焊在灶边的铁尺。他面前的炒锅里,几尾活鲫鱼正裹着滚油“滋啦”作响,随着他手腕的每一次颠翻,在空中划出金黄色的弧线。

他才二十九岁,在北京饭店这个藏龙卧卧虎之地,还算是个年轻人。周围的师傅们,个个都是从民国时期就历练出来的角儿,罗国荣的川菜、王兰的淮扬、陈胜的粤味,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一本活菜谱。

于存不爱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从一九五四年,那个河北来的毛头小子,被从部队炊事班调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年头。最初的五年,他每天站足十二个小时,手上烫出的泡结了疤,疤上又起新泡。晚上别人歇着了,他抱着借来的菜谱,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切墩、勾芡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五年,他把三大菜系的门道摸了个遍。不是学个形似,而是钻到了根里。川菜的辣,不止是干辣,还有麻辣、香辣、酸辣;淮扬菜的鲜,不是靠味精,是靠火腿、鸡汤、河鲜吊出的那口元气。

“于存!”

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后厨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那里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神情严肃,目光如炬,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为首那人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定在于存身上。

“你是于存同志?”

于存赶紧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紧张地点了点头。

“中央警卫局的。跟我们走一趟,收拾一下个人物品,一个小时之内出发。”那人言简意赅,不带一丝感情。

后厨里炸开了锅。老师傅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惊异和揣测。去中南海做首长灶,是荣耀,更是天大的考验。有人羡慕,也有人嘀咕:“到底年轻,不知道能不能镇住场子。”

于存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记得师傅罗国荣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叮嘱:“到了那儿,少说多看,用心去做。做菜跟做人一样,要实诚。”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中南海的红墙。车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于存感觉自己与那个喧闹的北京饭店后厨,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被带到勤政殿旁边的一处小厨房。地方不大,但锅碗瓢盆擦得锃亮,一尘不染。一位姓张的管理员接待了他,交代了规矩。规矩不多,但条条都像山一样重。

“主席的生活习惯不规律,白天休息,晚上工作,吃饭时间没个准点。你要随时待命。”

“主席牙口不好,菜要做得软、烂,但不能失了形和味。”

“主席是湖南人,爱吃辣,但肠胃又不能受太强的刺激。这个度,你自己把握。”

于存默默记下。他没见到主席,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个隔空解谜的人。每天,他从秘书口中得到零星的反馈:“今天主席胃口不太好。”“昨天的鱼稍微咸了点。”“主席说想吃点家常的。”

这些模糊的指令,是唯一的线索。于存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菜谱。家常?什么样的家常?是红烧肉还是辣椒炒肉?软烂?要多软烂?

他决定从最朴素的食材入手。那天,厨房里送来一筐刚从玉泉山农场拉来的土豆,个大,皮薄,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于存忽然灵光一闪。

他将土豆蒸熟,小心地剥去外皮,用勺子压成细腻的泥。接着,他没有像西餐那样只加黄油,而是按一定比例,悄悄兑入少量温牛奶和一点点盐,反复搅打,直到土豆泥变得像云朵一样蓬松轻盈。他又在里面混入极细的火腿末提鲜,然后捏成一个个小饼,下到温油里,用小火慢慢地煎。

油不能太热,否则外皮焦了,里面还是生的。火不能太大,否则失了绵软的口感。他守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土豆饼在油锅里慢慢鼓胀,从乳白色变成淡淡的金黄,再到诱人的焦黄色。

当这盘外酥里绵、热气腾腾的炸土豆饼被送上去后,于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站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砂轮一样磨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于师傅,主席说,这玩意儿不错,让他多做点。”

于存悬着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这道改良版的炸土豆饼,成了他敲开中南海厨房大门的第一块砖。

接下来,是干烧武昌鱼。主席爱吃鱼,但怕刺。于存便选了肉厚刺少的武昌鱼,先用葱姜、料酒腌制入味,再用小火慢炖。这道菜的诀窍全在火候和时间。汤汁要一点点地“烧”进鱼肉里,而不是浮在表面。普通的厨师烧一个小时,他要烧足两个钟头,直到鱼肉用筷子一拨就能轻轻散开,而鱼形却依然完整。最后起锅前,他撒上一把切得极碎的、用湖南剁椒炒过的肉末。辣味、咸味、鲜味,层层叠叠,全都融进了那软烂的鱼肉里。

主席吃完,评价只有两个字:“地道。”

于存渐渐摸清了门道。他做的不是给美食家的菜,而是给一位日夜操劳、年事已高的老人的菜。他追求的不是新奇,而是“顺口”;不是惊艳,而是“舒服”。

麻辣牛肉,他把牛肉切成薄片,用高压锅压得酥烂,再用四川的豆瓣酱和汉源花椒调出温和的麻辣口,既满足了主席的味蕾,又不伤肠胃。

红烧肉,他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焯水去腥,然后用冰糖炒出漂亮的糖色,加入酱油和黄酒,用文火慢煨。为了解腻,他还在里面放了几块掰开的板栗。出锅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就这样,于存用他的锅铲,无声地参与着共和国心脏的日夜运转。他很少见到主席,但感觉又离他很近。主席的饭量,成了他工作的晴雨表。今天多吃了一碗饭,他便觉得一天的辛苦都值了。明天动筷不多,他就要琢磨半宿,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九六八年,按照中南海工作人员三年一轮换的规定,于存被调离,回到了北京饭店。接替他的是一位资历更老的黄子云师傅。

离开的那天,于存心里空落落的。他已经习惯了那份寂静,习惯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可没想到,仅仅半个多月后,他又被一通电话紧急召回。

原来,黄师傅的菜做得无可挑剔,论功底甚至比于存更深厚。但不知为何,主席就是不合胃口,饭量锐减,人也消瘦了些。警卫局和秘书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最后只能再次请于存出山。

再次踏入那个熟悉的小厨房,于存的心情很复杂。这一次,主席见了他。

那是在书房,满屋子都是线装书的味道。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他,笑了笑,用浓重的湖南口音说:“你这个于存,跑了几天,又回来了嘛。你不在,吃饭都不香了。”

于存拘谨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从那以后,他成了主席身边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仅是厨师,更像一个生活秘书。

主席去外地视察,带着他。主席去长江游泳,也带着他。

那是在武汉,盛夏的长江水流湍急。主席兴致很高,执意要下水。于存水性好,被安排在主席身边负责照应。一个大浪打来,于存站立不稳,一下子被冲到了主席的背上,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周围的警卫人员吓得脸色煞白。在那个年代,这可是天大的“事故”。

于存也吓懵了,赶紧从主席背上滑下来,话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主席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不怒反笑,指着他,对周围的人大声说:“你们看,于存是第一个敢骑在我脖子上的人咯!”

一阵爽朗的笑声在江面上回荡开来,紧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从那一刻起,于存感觉自己和这位伟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步。

主席对他的关心,不止在饭桌上。

一个深夜,于存为主席做完夜宵,正准备离开。主席叫住了他。

“于存,你读过书没有?”

于存脸一红,小声说:“就念了几年小学,后来参军了。”

主席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刀铲的功夫再好,也只是手艺。人,还是要读点书,有点文化。以后我不在了,你要靠文化立身。”

说着,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字典,递给于存:“有空就学学,不懂就来问我。”

这番话,于存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从那天起,他白天炒菜,晚上识字。厨房的油烟味里,多了一股淡淡的墨水香。他把新学的营养学知识,悄悄用到菜里。什么食材搭配什么食材,什么季节该吃什么,他都开始琢磨。他甚至能把保健医生开出的饮食禁忌和药膳功效,背得滚瓜烂熟。

他的身份,早已超越了一个厨师。

时间来到一九七一年七月。世界格局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一个午夜,中南海依旧灯火通明。于存正在厨房里慢火煨着一锅鸡汤,准备为主席当夜宵。

秘书匆匆走进来:“于师傅,主席叫你。”

于存走进书房,看到主席刚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于存,”主席抬头看着他,缓缓说道,“中美要谈了。美国人要派个叫基辛格的博士,秘密到北京来。到时候,你替我露一手,让美国人尝尝我们中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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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于存的心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两个隔绝了二十多年的大国,第一次小心翼翼的接触。这顿饭的味道,将可能成为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压力是无形的。安保部门反复开会,最担心的就是口味差异。万一吃得不习惯,气氛尴尬,会不会影响会谈?有人提议干脆做西餐,安全稳妥。

方案报上去,被主席否了。主席说:“我们有自己的好东西,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东西待客?”

最终,这个千斤重担,落在了于存的肩上。

那几天,于存把自己关在厨房里,面前摊着纸笔,却迟迟无法落笔。菜单,该怎么定?

要做得有中国特色,但又不能太“生猛”。像整只的甲鱼、蛇羹这类菜,怕是会吓到对方。

要体现中华美食的博大精深,但又不能过于奢华,要符合新中国勤俭的形象。

思来想去,他决定用“融合”二字做文章。以清淡、精致的淮扬菜为基底,穿插几道主席爱吃的、经过改良的“家常”湘菜和川菜,再点缀一两样精美的粤式点心。这样既有国宴的气派,又有家宴的亲切。

一九七一年七月九日,基辛格一行秘密抵达北京。晚宴设在钓鱼台国宾馆。

后厨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于存穿着雪白的厨师服,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他没有亲自掌勺,而是站在总指挥的位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芙蓉鸡片,注意滑油的温度,要嫩!”

“素燕菜的汤,再撇一遍浮油,要清澈见底!”

“武昌鱼,起锅前再淋一勺热油,把香味逼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有力。

当晚的菜单,后来被津津乐道:冷盘四素四荤,热菜有芙蓉鸡片、素燕菜、两吃大虾、干烧武行鱼、蘑菇芦笋,主食是包子、饺子、汤面,最后还有西瓜、点心。

其中最特别的,是一道火锅。考虑到美国人的口味,于存准备了清汤和麻辣两种锅底。当那口紫铜火锅被端上桌,锅里翻滚着红白分明的汤汁,香气四溢时,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都被点燃了。

美国副国家安全顾问黑格(并非老布什)好奇地凑过来,闻了闻,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问:“这是什么味道?”

于存正好在场边协调上菜,他微笑着,用自己现学现卖的几句英文,从容地回答:“Sichuan pepper. Sichuan style. Is it strong enough for you?”(四川花椒。四川风味。对您来说够劲吗?)

黑格和基辛格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中国厨师还能说几句英文。他们哈哈大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热烈。

基辛格拿起筷子,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沸的辣汤里涮了几下,放进嘴里。那一瞬间,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晚宴结束时,基辛-格握住前来致意的于存的手,一连用了三个“Excellent”(棒极了)来表达他的赞美。

于存成功了。他用一桌精心烹制的菜肴,为中美关系的破冰,注入了一股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这次任务的出色完成,让于存声名鹊起。同年十一月,美国副总统罗杰斯访华,依旧是于存掌勺。他设计的“汤羹十六味”,融合川、淮、粤三家之长,再次赢得满堂彩。

紧接着,一份出国邀请摆在了他的面前。国家准备派一个顶级的厨师团队,前往中国驻联合国代表处,展示中华厨艺。于存,是当仁不让的领队。

这对于存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他兴奋地准备行装,幻想着在纽约的舞台上,让世界看到中国菜的魅力。

然而,命运却在这时给了他沉重一击。

就在出发前一天,于存在家中整理行李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绞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被紧急送往医院。诊断结果如晴天霹雳:由于长年高强度的工作,昼夜颠倒,加上精神长期高度紧张,他的心脏已经严重透支,不堪重负。

医生严肃地告诉他,必须立刻停止一切工作,静养。出国,是绝对不可能了。

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飞往纽约的飞机划过天际,于存的眼里满是失落。他错过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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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太多时间自怨自艾。身体稍一好转,他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一九七二年,尼克松总统访华,田中角荣首相访华,这两场举世瞩目的国宴,菜单依旧由于存亲自把关。他虽然不能再长时间站灶,但他把自己的经验和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的厨师们。

他的战场,从灶台前,转移到了菜单的方寸之间。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凌晨。

收音机里传来了一个让整个中国都陷入悲痛的消息。

于存守在收音机旁,听着那一遍遍的哀乐,整个人都木了。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夜未眠。

那个爱吃他做的红烧肉的老人,那个在长江里和他开玩笑的老人,那个叮嘱他要读书的老人,走了。

在为期三天的吊唁和守灵中,于存一直默默地守在灵柩旁。他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而是一个个具体的瞬间:深夜书房里昏黄的灯光,饭后一支烟的满足,对他那句“吃饭不香了”的嗔怪……

一个时代,随着伟人的逝去,落下了帷幕。

于存的个人时代,似乎也走到了终点。他向中央递交了申请,请求离开中南海,回到北京饭店。

他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离开中南海后,于存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喧闹的后厨,但心境已完全不同。中央偶尔有重要的外宾接待任务,还会请他出山。他从不推辞,也不问报酬,随叫随到。对他而言,这不再是工作,而是一种习惯和情怀。

一九八一年,他受邀前往日本东京,参加一次中华美食文化交流活动。在现场,他做了一道迷你版的干烧武昌鱼。他将鱼肉拆解,剔除所有细骨,用日式的小巧瓷盘盛装,旁边点缀着几片精心雕刻的蔬菜。

当这道菜被端上桌时,满座的日本客人为之惊艳。他们没想到,一道看似粗犷的中国家常菜,可以做得如此雅致精巧。举箸品尝,味道又分毫未减,醇厚鲜美。那一天,所有的盘子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一位日本记者私下感叹:“我们一直以为中国菜就是大油大火,今天才明白,原来中国的家常,也可以做到如此的境界。”

于存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他没有忘记主席当年的嘱托。一九八三年,中国科技大学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聘请于存为学校的兼职营养学教授。

一个连中学都没毕业的厨师,要登上大学的讲台。消息传出,引来不少议论。

但于存的第一堂课,就征服了所有师生。他没有讲深奥的理论,而是从自己二十多年的实践讲起。

“当年给主席做饭,保健医生要求每天的盐摄入量不能超过六克。六克盐是多少?就是这么一小撮。”他用手指比划着,“怎么用这么少的盐,做出有味道的菜?靠的是食材本身的味道,靠的是高汤的鲜味,靠的是香料的搭配。”

“主席爱吃粗粮,但粗粮口感不好。我就把玉米面和白面按三比七的比例混合,做成小窝头,既保证了营养,又改善了口感。”

他讲的都是最朴实的例子,却暗合了现代营养学的原理。他的课堂,总是座无虚席。他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自己的“厨师”生涯,将“为一人做饭”的经验,变成了“为众人健康”的知识。

然而,多年的积劳成疾,终究还是拖垮了他的身体。频繁发作的心绞痛,让他不得不一次次放下教鞭和锅铲,住进医院。

一九八八年,初冬。

北京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五十四岁的于存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弥留之际,有老同事来看他,问他这辈子最自豪的是什么。

于存已经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床头柜。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已经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于存和一个伟岸的身影并排站在一起,在灿烂的阳光下,笑得无比开怀。那是当年在长江边,主席拉着他一起拍的合影。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有怀念,有满足,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落寞。

他让那位老人在晚年吃得顺口、吃得舒心;他用一桌菜,让世界的朋友记住了中国的味道。

或许,对于一个厨师来说,这就够了。

窗外,北京的冬日阳光惨淡地照进来,落在照片上,也落在他那双慢慢失去神采的眼睛上。厨房里的烟火人间,政坛上的风云变幻,都已远去。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定格在了对那段特殊岁月最温暖的回忆里,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