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鞭炮声还在耳畔嗡嗡作响时,苏禾已经拖着行李箱,踩着满地红纸屑,走进了小镇汽车站旁那家名叫“如意”的旅店。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刷着手机里的拜年信息,抬头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大年初一,独自一人来住店的年轻女人,总归有些不同寻常。苏禾没多解释,要了间最普通的单人间,拿了房卡,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楼梯转角贴着的“福”字倒挂着,红得有些刺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她放下箱子,在床边坐下,窗外的喧闹似乎被厚厚的玻璃和窗帘隔绝了,只剩下一种钝重的、属于自己的寂静。她想起几小时前,在周家那张巨大的、能坐满十五六口人的圆桌旁,婆婆李秀兰那句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满桌笑语瞬间凝滞的话:“苏禾啊,这边坐不下了,厨房小桌给你留了饭菜,你去那儿吃吧,自在。” 一桌子的鸡鸭鱼肉,热气腾腾,周霖的叔伯姑婶、堂兄表妹们推杯换盏,孩子们嬉笑打闹,她的丈夫周霖,坐在婆婆右手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避开了她投去的目光。那一刻,苏禾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冰凉的、迅速漫过四肢百骸的滑稽和悲哀。她没吵没闹,甚至对婆婆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说:“好,妈,你们慢慢吃。”然后起身,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厨房的小方桌上,确实摆着一副碗筷,一碟中午的剩菜,一碗已经凉透的汤。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通往热闹餐厅的门。门上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孤单得像一个误入的鬼魂。她静静地听了片刻外面的欢声笑语,转身回了她和周霖的临时卧室,拿出早已悄悄收拾好的行李箱。经过客厅时,没人注意她。大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允许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洇开,然后被除夕的寒风舔舐干净。
她和周霖结婚三年。恋爱时就知道,周霖是家里独子,父亲早逝,由母亲李秀兰一手带大,母子感情极深。李秀兰是个能干又强势的农村妇女,守着镇上的老屋和几亩田地,将儿子供到省城大学,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全部的世界。苏禾是省城长大的姑娘,家境小康,父母开明。当初决定嫁给周霖,父母不是没有担忧。“小禾,你要想清楚,那种家庭长大的孩子,母亲的影响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们的生活习惯、观念,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母亲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可那时的苏禾,眼里只有周霖的好。他稳重,踏实,对她体贴入微,记得她所有的小喜好,会在她加班晚归时,默默煮好一碗热粥。她觉得,爱情可以弥合一切差距,何况周霖承诺过:“我妈是有些老思想,但她心不坏。以后我们多在省城生活,慢慢来,我会处理好。” 恋爱时去周家,李秀兰对她还算客气,虽然话不多,但总会做一桌子菜。苏禾能感觉到那种客气下的审视和距离,她努力融入,帮忙洗碗扫地,听李秀兰讲周霖小时候的趣事,试图找到共同话题。李秀兰总说:“城里姑娘就是细皮嫩肉,干活不行。”“你们现在年轻人啊,动不动就下馆子,不会过日子。”苏禾都笑着应了,心想,时间久了,总能捂热一块石头。
然而结婚第一年春节回周家,石头露出了它冰冷坚硬的棱角。按照镇上的老规矩,除夕祭祖、初一拜年,女人是不能上主桌的,只能在厨房或者偏厅另开一桌。周家亲戚多,规矩更是严格。年夜饭时,李秀兰理所当然地安排苏禾和几个婶娘、未出嫁的堂妹在厨房的小桌吃饭。苏禾愣住了,看向周霖。周霖脸上有些尴尬,小声对母亲说:“妈,现在不兴这个了,让苏禾一起坐吧。”李秀兰眼皮一抬:“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能乱?女人不上正桌,是对祖先的敬重。小禾是城里人,更该懂礼数。” 一屋子长辈都看着,周霖涨红了脸,终究没再坚持,只歉然地看了苏禾一眼。那一顿饭,苏禾吃得味同嚼蜡,耳边是男人们那桌的划拳笑闹,眼前是厨房油腻的灶台。她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意识到,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她是一个外人,一个需要遵守“规矩”的附属品。
那晚,她和周霖爆发了婚后的第一次激烈争吵。周霖抱着头,痛苦地说:“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那么多亲戚在,我总不能当众驳她的面子,让她下不来台。她就那些老观念,改不了了,我们忍一忍,过了年就回去。” 苏禾心凉了半截:“忍?周霖,这不是忍一次两次的事!这是把我当人看了吗?在你的家人面前,你连让我和你平等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做不到,我还指望什么?” 争吵无果,最终以周霖的沉默和妥协(答应明年想办法)告终,但裂痕已经产生。
第二年春节,苏禾借口工作忙,想留在省城。周霖哀求了很久,说母亲年纪大了,就盼着过年团聚,去年的事他一定处理好。苏禾心软,又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回去了。这一次,李秀兰没再提女人不上桌,但在安排座位时,“不经意”地把苏禾的位置放在了最靠门口、上菜的位置,而周霖依旧紧挨着她。席间,李秀兰不断给周霖夹菜,嘘寒问暖,完全当苏禾是透明的。亲戚们问起苏禾的工作,李秀兰抢先接话:“哎,就是坐办公室,能挣几个钱?不如早点生孩子是正经。” 苏禾攥紧了筷子,指甲掐进掌心。周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忍耐。她看着丈夫侧脸那无奈又恳求的神情,忽然觉得无比疲惫。那晚,她问周霖:“如果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救谁?”这个老掉牙的问题,此刻却无比真实。周霖沉默了许久,说:“苏禾,别问这种问题,我妈她……不容易。” 苏禾笑了,眼泪却流下来。她知道答案了。
所以,第三年,当李秀兰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请”她离开主桌时,苏禾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之前的忍耐、讨好、试图沟通,都成了笑话。周霖那一刻的沉默,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是不知道这对她是多大的羞辱,他不是没有能力在亲戚面前说一句“她是我妻子,必须坐这里”,他只是又一次,选择了顺从母亲,牺牲她。
旅店的床单有股潮湿的气味。苏禾和衣躺下,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手机安静得可怕。家族群里拜年的红包和祝福刷了屏,热闹非凡。周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或许他正被亲戚围住劝酒,或许他正在母亲的授意下,给各位长辈斟茶赔笑,解释他那个“不懂事”的媳妇只是“身体不适”先休息了。她想起恋爱时,有一次她急性肠胃炎住院,周霖请假守了她三天三夜,眼都没合,笨手笨脚地给她擦脸,喂她喝粥,她稍一皱眉他就紧张得不行。那时的温情与此刻的冰冷,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时空。她爱过的那个男人,似乎被留在了时光里,而现在这个名为她丈夫的人,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模糊。
年初二到年初五,苏禾像一只受伤的兽,蜷缩在这个临时的洞穴里。她睡了很久,醒来就看窗外单调的街景,看偶尔走过的、穿着新衣走亲访友的人群。她叫外卖,吃泡面,手机除了父母打来拜年时强打精神报平安,几乎不再使用。她需要这段绝对孤独的时间,来厘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和痛苦。她反复问自己:这段婚姻,还要继续吗?她爱周霖,那些共同构筑的温暖记忆并非虚假。可爱情在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和沉重的亲情绑架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周霖爱她吗?或许爱,但他的爱是有条件的,是排在“孝顺”之后的。而李秀兰,那个看似强硬的老太太,她真的是恶毒的吗?苏禾想起一些细节:她记得李秀兰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记得她谈起周霖父亲早逝时,眼里瞬间涌起又强行压下的泪光;记得她每次来省城小住,总会偷偷在他们枕头下塞一个红布包着的“压箱底”钱,尽管那钱被周霖事后又塞回给她。李秀兰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儿子和老屋;她的认知很固执,固执地认为女人就该遵循旧例,维护家族的“体面”和“规矩”。她可能从未觉得自己在伤害苏禾,反而觉得是苏禾的“城里做派”在挑战她毕生信奉和守护的东西。这是一种更深的悲哀,两个女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立场和情感里,彼此折磨。
年初六上午,手机终于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周霖”的名字。苏禾的心猛地一揪,盯着那名字看了十几秒,才慢慢划过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周霖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罕见的慌乱和……无助?“苏禾……”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苏禾没说话,静静等着。
“苏禾,”周霖的声音更低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妈……手受伤了。挺严重的,剁排骨的时候,刀滑了,砍在左手腕上,流了好多血……镇卫生所处理不了,刚送到县医院了,可能要手术……”
苏禾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设想过周霖打来电话,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质问,或许是冷淡的通知,但绝不是这样的意外。
“现在情况怎么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还在急诊,医生在看。我……我一个人在这儿,有点乱。”周霖的声音里透着茫然和恐惧,那是一个儿子面对母亲可能受到严重伤害时最本能的反应,剥离了平日作为丈夫、作为成人的种种外壳。“苏禾……你能……能来一下吗?”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不确定和卑微的恳求。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她什么,过去几天他的沉默和纵容,已经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推到了悬崖边缘。
苏禾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李秀兰在厨房忙碌的微驼背影;她那双粗糙的手;周霖此刻在医院走廊可能有的惊慌失措;还有自己此刻空荡荡的旅馆房间,和更空荡荡的内心。恨吗?怨吗?当然有。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复杂的情愫涌了上来。那是一个鲜活的人正在承受痛苦,而那个人的儿子,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是她曾经深爱过、或许依然无法完全割舍的人。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现在断然拒绝,转身离开,她和周霖之间,就真的只剩下决裂和怨恨了。而她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已经做好了诀别的准备?
“哪家医院?病房号或者急诊位置告诉我。”苏禾听到自己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化的质问。
电话那头的周霖明显愣住了,随即是一阵急促的呼吸,然后他快速报出了医院名称和具体位置。“苏禾,谢谢……谢谢你。”他的声音哽咽了。
挂了电话,苏禾在床边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她起身,开始快速收拾东西。动作利落,没有犹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是出于道义?是残存的情分?还是想给这段千疮百孔的关系最后一次看清的机会?或许都有。但她清楚,这不是妥协,不是原谅,而是她自己的一个选择。
县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苏禾找到急诊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看到了周霖。他蜷缩着坐在那里,头发凌乱,眼睛布满红血丝,外套胡乱搭在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苏禾的瞬间,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讶、愧疚、委屈和依赖的复杂光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妈呢?”苏禾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
“在里面清创缝合,伤口挺深,伤到了肌腱,医生说要看看恢复情况,可能影响以后手指活动。”周霖的声音干涩,“流了很多血,妈的脸都白了……”他说着,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
苏禾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而匆忙,衬托得他们这一角格外寂静。
过了许久,周霖放下手,眼睛看着地面,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对不起,苏禾……初一那天,还有……以前很多次。我是个混蛋。”
苏禾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看着你离开,我知道你有多难受。我想拉住你,想对所有人说‘她是我妻子,必须和我坐在一起’。可是……我妈看着我的眼神,还有满桌的长辈……我……我张不开嘴。”周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从小到大,我妈太不容易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咬牙供我读书,受尽白眼和辛苦。她所有的希望和寄托都在我身上。我总觉得,顺着她,让她高兴,是我欠她的,是我唯一能报答她的方式。我忘了……忘了你也是我需要去守护的人。我把你的委屈,当成了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以为你会理解,会像我一样忍耐……我错了,错得离谱。”
这些话,苏禾等了太久。此刻听到,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波澜壮阔,只有一片疲惫的荒芜。“周霖,”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理解是相互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不是你,我没有义务去完全理解你们母子之间那种捆绑式的感情。我是你的妻子,是和你组成新家庭的人,我需要的是尊重和平等,是在你的家人面前,被你坚定地选择和维护。而不是一次次被推到‘规矩’和‘孝顺’的后面,成为那个可以被牺牲、被忽略的人。”
周霖抬起头,泪流满面:“我知道……我现在全都知道了。这几天,你不在,家里空荡荡的,虽然亲戚还在,但我觉得像丢了魂。我妈……她其实也不自在,但嘴硬,不肯问你去哪儿了。直到今天出事,她疼得厉害的时候,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小禾呢’……我才……我才……”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她问我?”苏禾有些意外。
“嗯。”周霖用力点头,“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苏禾,我妈她……她不是不认可你,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不一样。她的世界里,那一套规矩是天经地义的,她怕你来了,会把周霖‘带坏’,会把她的儿子从她身边彻底夺走,会用你城里的观念看不起她、拆散这个家。她用的方式错了,大错特错,伤害了你。可她的恐惧……也是真的。”
这番话,让苏禾心中某块坚硬的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她想起母亲当初的提醒,想起李秀兰那些充满防御性的言语和举动。或许,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没有绝对的恶人,只有被不同时代、不同经历塑造的,充满局限性和恐惧的普通人。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李秀兰出来。老太太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手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色透出,右手打着点滴。她闭着眼睛,眉头因为疼痛而紧蹙着。
“家属?”护士喊。
周霖连忙起身过去。苏禾也站了起来,跟在后面。
李秀兰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到儿子,然后目光移到了苏禾身上。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尴尬、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还有……隐约的愧意?她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但眼角似乎有湿润的痕迹。
病房是三人间,还算安静。安顿好李秀兰,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便离开了。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李秀兰昏昏沉沉地睡着。周霖去打热水,买些住院必需品。病房里只剩下苏禾和沉睡的李秀兰。
苏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个让她受尽委屈的老人。此刻的她,卸下了平日所有的强硬和挑剔,只是一个虚弱的、需要照顾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那张总是紧抿着、显得分外严厉的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着。苏禾注意到,即使在睡梦中,李秀兰的右手也轻轻搭在受伤的左臂旁,像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李秀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她眼神有些涣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再次聚焦到苏禾脸上。两人目光相接,空气安静了片刻。
“……你来了。”李秀兰先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嗯。”苏禾应了一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润湿李秀兰干燥的嘴唇。“医生说暂时不能喝水,先润润。”
李秀兰顺从地让她做着这些,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有审视和挑剔,只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带着疲惫和些许茫然的柔和。
“疼吗?”苏禾问。
李秀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天花板,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苏禾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这不是道歉,但已是这个倔强老人能表达的最大的客气和……软化。
“别说这些,好好养伤。”苏禾语气平和。
周霖回来了,看到母亲醒了,松了口气,忙前忙后。李秀兰的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看着儿子忙碌,又看看安静坐在一旁的苏禾,忽然对周霖说:“你出去一下,买点水果……我想吃点橘子。”
周霖愣了一下,看了看苏禾。苏禾对他微微点头。周霖这才答应着出去了。
病房里再次剩下她们俩。这一次,李秀兰是清醒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小禾,”她叫了苏禾的名字,这次没有连名带姓,“初一那天……是妈不对。”
苏禾没想到她会直接提起,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老周家……祖上规矩大,女人不能上正桌,几十年了,我嫁过来就是这样。觉得是祖宗定的,不能破。让你受委屈了。”李秀兰说得断断续续,但很清晰,“霖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拔他,就怕别人说闲话,说我没教好儿子,守不住老周家的门户。所以样样规矩,我都守着,逼着霖子也守。总觉得……守住了规矩,就像守住了这个家,守住了他爸的影子。”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有些悠远。“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兴这个。你看不起这些老古董,觉得妈顽固,不通情理。妈是老了,脑子转不过弯,就怕……就怕霖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忘了本,跟这个家生分了。”她转回头,看着苏禾,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我用错法子了啊。把你往外推,把霖子夹在中间难受。今天这一刀……疼是疼,倒好像把我砍醒了一点。我看着霖子一个人慌里慌张送我上医院,那孩子,从小就没经过什么事,吓得脸都白了。我就在想,要是……要是你还在,他是不是能有个依靠?这个家……是不是不至于这么冷清?”
眼泪从李秀兰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我这手,以后怕是不利索了。以前总嫌你这不会那不会,其实……是我自己守着那点没用的规矩和面子,不肯撒手,不肯承认,这个家,早该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苏禾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另一股更庞大的、名为“理解”和“悲悯”的情绪所中和。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刻薄刁难她的婆婆,而是一个被时代抛弃、被孤独恐惧缠绕、用错误方式紧紧抓住儿子和过往的可怜老人。
“妈,”苏禾开口,这个称呼第一次如此自然地从她口中流出,不带勉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和周霖,从来没想过要抛开您,也没想过要忘了这个家。我们只是希望,家是一个让人放松、感到温暖的地方,不是一个讲规矩、分彼此的地方。您养大周霖不容易,我们记着,也感激。但以后的日子,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过。您,我,周霖,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什么话,摊开来说。”
李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看着苏禾的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浑浊被拨开后的清明和释然。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颤抖着,似乎想碰碰苏禾,又有些犹豫。
苏禾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却异常温暖的手。那一刻,隔阂的冰层,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缝。
周霖买了橘子回来,看到母亲和苏禾握在一起的手,看到母亲脸上的泪痕和苏禾平静却温和的神情,他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悄悄退出去,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艰难地、缓慢地改变和重建。
李秀兰需要在县医院观察几天。苏禾没有走,她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干净的旅馆住下,每天和周霖轮流照顾。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隔阂和任务感去行事,而是自然而然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帮李秀兰擦脸,梳头,调整输液管的速度,轻声细语地问她想吃什么。李秀兰也渐渐放下了所有的“架子”,偶尔会跟苏禾说几句镇上的旧事,抱怨医院饭菜难吃,甚至试着开个笨拙的玩笑。她们之间,开始有一种生涩却真实的暖流在涌动。
周霖的变化是最明显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母亲和苏禾之间左右为难、沉默回避。他会明确地对母亲说:“妈,这个苏禾来做,她细心。”也会在苏禾忙碌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开始学习承担,不仅是作为儿子的责任,更是作为丈夫的担当。他主动和母亲沟通,告诉她他们小家庭未来的计划,也认真倾听母亲的想法,不再一味顺从,也不再逃避冲突。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苏禾扶着李秀兰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慢慢散步。李秀兰的手还吊着,但气色好了很多。
“小禾,”李秀兰忽然说,“等妈手好了,回去给你们做饭。咱家那张大圆桌,够坐。你坐霖子旁边,妈坐你们对面。”
苏禾停下脚步,看着老太太认真的神情,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好,妈。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周霖老夸,我还没正经吃过几次呢。”
“哎,好,好!”李秀兰连连点头,眼睛笑得眯起来,“妈给你做,管够!”
那一刻,阳光洒在婆媳二人身上,暖洋洋的。过往的嫌隙与伤痛并未消失,它们就像李秀兰手腕上那道即将愈合却会留下疤痕的伤口,记录着曾经发生的一切。但疤痕之下,新的肌体正在生长,或许不够完美,却足够坚韧,连接着彼此,也支撑着未来。
苏禾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不同的观念和生活习惯依然会有摩擦,但至少,那扇紧闭的、将彼此隔开的心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透进了光和空气。而她和周霖的感情,在这场近乎撕裂的危机中,经历了最严酷的考验,反而剥落了那些因妥协和忍耐而生的锈垢,露出了内里最本质的东西——是否还能彼此珍惜,是否还愿意共同努力,去学习如何正确地相爱,并将这份爱,延伸到那个与之血脉相连的、复杂的原生家庭中去。
她抬头,看见周霖从医院大楼门口朝她们走来,手里提着热水壶和一些水果,脸上带着久违的、明朗而踏实的神情。苏禾的心,在一片废墟之上,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新生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家从来不是没有矛盾的地方,而是即使矛盾重重,依然有人愿意留下来,笨拙地、努力地,一起修补的地方。这修补的过程,或许就是爱的本质,是平凡人生里,最不平凡的修行。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感谢您的观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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