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初秋,北平的梧桐叶刚刚染黄,毛泽东在公安部的院子里看见一位微胖黝黑、夹着档案袋的中年人,笑着招了招手:“老王,还是你来得快。”那一刻,陪同的工作人员并不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科长,三十年前已在上海滩的暗影与硝烟中留下传说般的身影。两年后,风云突变,这个名字却突然出现在一份“处理决定”里——十级连降。从高高在上的检察长,一夜之间贬到基层公社,一个大写的“冤”字悬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时间回拨到一九二〇年代。浙江海宁河滩的早晨,六岁的王庭谱正弯腰割草,一只手还握着半块冷馒头。穷苦孩童的命运看似写死在沟壑纵横的田埂上,但他偏要去私塾“认几个字”。家里东挪西借出学费,两年后却因灾荒再度失学。十几年后,这个从田间长大的后生已改名王范,于一九二六年悄悄在嘉兴火车站旁的茶铺里,写下了自己的入党志愿书,宣誓“要为穷人拼到底”。

上世纪三十年头,国民党中央军清乡屡次围剿,王范所在的红十四军被迫撤散。队伍走散,他孤身闯入上海,先在黄浦江码头扛麻袋,后混进公共租界当巡捕。别看他戴着洋警帽,心里却装着暗号和路线。弄堂里有人背后议论:“那小子有点鬼。”其实,他白天维持租界秩序,夜里却给党组织送情报,一张张抄来的哨所图、兵力分布表,经他之手送出,救了多少同志的命,没人说得清。

一九三〇年春,上海地下党忽然暴露了叛徒。必须尽快清理门户,否则全盘覆灭。组织挑中了王范:巡捕身份最合适。王范盯梢一个月,摸清叛徒夜宿的妓院、偏爱的越洋红酒以及每晚八点必改走的小巷。他用一句“今天别打扰客人”瞒过洋警长,同党解决了叛徒。事后租界里流传起一个悬案,外人只记得灯红酒绿的春江楼里有人暴毙,真相深埋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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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事变让上海火光冲天。王范亲眼看见日军刺刀挑起老妇的破棉袄,热血涌到脑门,他带头组织巡捕罢岗,联合工友进行反日示威。有人劝他“留得青山在”,他却顶着警帽怒吼:“对侵略者点头哈腰,不如剃掉脑袋!”次年春,他终因暴露被捕。数十天老虎凳、竹签夹指,他咬碎了后槽牙,只回一句:“我是好百姓,打错了人。”直到国共第二次合作,他才重见天日。审讯官摔碎茶盏,才明白抓到的竟是一条硬骨头。

一九三七年后,王范辗转延安、晋绥,参与整肃特务、整饬保卫系统。李克农评价他:“劲头硬,心思细。”一九四四年,年仅三十八岁的王范任延安边区保卫处副处长,处理潜伏案件数十起,办事干净利落,被同志们戏称“红色包打听”。也正因为这份本领,一九四九年初春,他接到了新任务:确保中央首长安全进入北平。

那年二月夜色寒冽,王范领着小队提前潜入城内,穿过前门、西单、积水潭,把暗藏的国民党残部、土匪武装一一点破。有人打算在居庸关埋炸药,他三夜未阖眼,硬是找到信号线;还有人企图混进欢迎队伍,他掀开礼花筒搜出小型手榴弹。车队抵达时,他坐第一车,窗外一片肃杀,他仅对副手说了一句:“子弹要来,先打我。”最终,毛泽东、周恩来等顺利步入北平城门,北海湖面还是一层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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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和平建设时期,王范被调回上海,两年升至市检察长。很多干部只知道他查案狠,却不晓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握着土枪逼退日兵。一九五八年春,整风运动掀起波澜,某些人借机罗织罪名:说他“作风粗暴”“排挤干部”“贪图享受”。连续十级降调文件送上中南海,毛泽东放下茶杯皱眉:“这是那个王范?”身旁秘书找不到确切答复,正好周恩来进门,看到名单也吃惊:“绝不会是老王的问题。”

“仔细查,必要时我亲自过问。”毛泽东拍案一句,语气冷峻。消息飞到上海,几位主事者冷汗涔涔,连夜翻卷宗才发现所谓“贪图享受”不过是王范拿公车送重病的老侦察员去医院;说他“排挤干部”,事实上是清理混进检察系统的旧势力。七天后,平反电报发到公社,王范却因持续的精神重压,瘦得仅剩一副骨架。他握着平反文件,低声喃喃:“总算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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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重回岗位不到两年,长期积劳与外界诘难令他罹患重度抑郁,一九六一年冬夜,他留下八个字——“我无愧于党和人民”——结束了生命。档案上冷冰冰的死亡报告,却难写尽他半生火焰般的忠诚。

王范在世时没有留下豪言,老同事回忆他只爱说一句:“干净人,才敢挺直腰。”这句朴素的话,比任何褒奖都沉甸甸。今天翻检旧报纸,可以看到一排小字:“进城警卫队队长——王范”,极容易被忽略。然而正是像他这样的无名者,让共和国的黎明安全地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