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就醒了,醒了就躺不住。厨房灯一亮,眼睛被刺得眯起来。手下意识伸出去拿两个鸡蛋,打到碗里,才愣住。看着那两个蛋黄挨在一起,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蒸了一碗蛋羹,出锅时淋了点酱油,香油瓶子拿起又放下,他闻不惯香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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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旧沙发陷下去一块,是他常坐的位置。我坐另一边,中间空着。以前这空档放着我的针线筐,他的老花镜,还有摇控器。现在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磨得发亮的绒布。电视旁边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该浇水了。他总记着,现在轮到我了,可我老是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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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菜市场,走得慢。路过鱼摊,老板认得我,笑着招呼,阿姨,今天鲈鱼新鲜,来一条清蒸吧。我摆摆手,一个人,吃不完。以前他爱吃清蒸鱼,我嫌麻烦,一周也只做一次。现在想麻烦,也没那个需要了。买了一把小青菜,几块豆腐,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中午把豆腐炖了,放了点虾皮。坐下来吃,屋子里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嚼着嚼着,耳朵好像听见吸溜汤的声音,抬头看,对面是空椅子。碗里的热气扑到脸上,有点潮。
下午没事做,把抽屉里那些旧物翻出来看。几张褪色的照片,他年轻时真瘦,穿着不合身的中山装,站得笔直。一本工作证,塑料封皮裂了缝。还有一叠药方子,是他最后那阵子留下的,字迹有些抖。东西不多,每样都能说出个来处。看着看着,太阳就斜到西边了,光从窗户爬进来,爬到那些小物件上,又慢慢退出去。
女儿傍晚打来电话,问我吃了没,血压量了没。我说都好,都正常。她让我多下楼走走,别总闷着。我嗯嗯地应。挂了电话,屋里更静了。那种静是有分量的,压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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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洗脚,水有点烫,我嘶了一声。没人接一句,让你掺点凉的。自己弯腰去够热水瓶,手有点抖。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这盆洗脚水,他试了试水温,嘟囔一句,想烫猪蹄啊,然后起身去给我兑凉水。那背影有点佝偻了。
以前总觉得他烦。电视开太响,毛巾没拧干就挂,吃了蒜不爱刷牙。为这些琐事,念叨了大半辈子。现在没人可念叨了,那些毛病,倒成了挺好的毛病。要是还能听见电视吵,该多好。
夜里醒了两次。第一次是风吹动了窗户,第二次不知道为啥。第二次醒的时候,外面黑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忽然觉得这张双人床太大了,大得没有边。往他那边挪了挪,被窝是凉的。
人到了这个岁数,日子不再是往前奔,而是一点点往回缩。缩到这个小屋,缩到这张床上,最后缩到记忆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瞬间里。以前他在,两个人一起缩着,不觉得孤单。现在一个人,像丢了壳。
昨天看到楼下老陈,他老伴端着保温杯跟在后面,嘴里不停,让他走慢点,让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老陈皱着眉,一脸不耐烦。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不耐烦里头,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热闹。
一年了,有些事慢慢习惯了,比如换煤气,比如去银行取钱。有些事,大概永远也习惯不了。比如早晨醒来那几秒钟的迷糊,总觉得旁边该有个翻身的声音。比如做菜时,总会偏咸一点,那是他口味重。
这些实话,平时没法说。跟儿女说,怕他们觉得我过得不好,平添负担。跟旁人说,又显得矫情。只有自己知道,日子是实的,一天一天,一分一秒,都是自己过下来的。那些空了的位置,凉了半边的被窝,多出来的碗筷,都是实实在在的,硌得人心里发慌。
日子还得过。饭一口一口吃,觉一夜一夜睡。只是过了七十岁,丢了那个一起变老的人,这日子就像一碗忘了放盐的汤,看着是那么回事,喝下去,没滋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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