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凶,连着好几天没停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风刮在脸上都像刀子割。我那年刚在部队提了干,穿着新发的军装,披着厚实的军大衣,揣着满心欢喜和荣耀,一路辗转汽车、步行,往老家赶。那时候能提干,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我心里既激动又急切,就想早点见到爹娘,见到从小护着我的大哥,让他们看看我出息了,不用再为我操心。

我家条件差,爹娘身体不好,家里兄弟两个,我是老小,大哥比我大三岁。从小到大,家里的苦都是大哥先扛着,好吃的、新衣服,从来都是先紧着我。当年我报名参军,家里拿不出路费,是大哥把攒了好几年、准备娶媳妇的钱全掏给了我,临走那天,他送我到村口,攥着我的手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家里有我,爹娘我照顾,你别惦记。”那一幕,我记了一辈子,也欠了他一辈子。

在部队的几年,我拼了命地训练、干活,不敢有一丝松懈,就想早点出人头地,回来报答大哥,让他过上好日子。好不容易提了干,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看看大哥过得怎么样,看看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下去。

一路顶风冒雪,走得脚都冻僵了,好不容易快到村口,却先路过了大哥岳父家的村子。我心里纳闷,大哥成家后应该住在自己家,怎么会在岳父家?想着顺路去看看他,给个惊喜,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岳父家的院子走。

那院子很破,土坯墙被雪压得有些塌,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柴草堆在墙角,积雪堆得老高。我喊了两声大哥的名字,没人应,正想往里屋走,却听见柴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很轻,却格外熟悉,是大哥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一股寒气夹杂着柴草的霉味扑面而来。柴房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模模糊糊能看清里面的景象:一堆干柴铺在地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褥子,大哥就蜷缩在那堆柴草上,身上只盖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棉袄,冻得浑身发抖,眉头紧紧皱着,睡得极不安稳。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手里的行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在部队提干,穿着暖和的军装,披着厚实的军大衣,风风光光回乡,而我最亲的大哥,为了这个家,为了让我安心在部队发展,竟然在岳父家的柴房里,受这样的罪。

后来我才知道,大哥当年为了给我凑路费,耽误了娶媳妇的最佳时机,好不容易成家,对方家里条件不好,还看不起我们家穷。大哥为人老实,嘴笨不会说话,在岳父家始终抬不起头,重活累活全是他干,稍有不顺心,就被岳父岳母数落,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挤在柴房里。尤其是这大雪天,屋里烧着炭火,他却只能在透风的柴房里,靠着一床薄被挨冻。

爹娘身体不好,家里的开销、医药费,全靠大哥一个人扛,他白天去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帮岳父家劈柴、喂猪,累得直不起腰,却从来没在信里跟我提过一个字。每次写信,他都只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在部队好好干,别牵挂,别想家。他把所有的苦难、委屈、寒冷,全都自己扛着,就为了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能安心在部队拼出一条路。

看着大哥蜷缩在柴草里,冻得嘴唇发紫,头发上都落了一层霜花,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步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喊了一声:“哥。”

大哥被惊醒,睁开眼看到是我,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惊喜,又很快染上慌乱和窘迫,他赶紧想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的破棉袄,好像怕我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样子,怕给我丢人。

“小弟,你咋回来了?还穿了军装,提干了?”大哥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可他的手,却冻得通红,指关节都肿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停地掉,心里又疼又愧疚,像被无数根针扎着。我这辈子,欠大哥的太多太多,他把最好的都给了我,自己却在最寒冷的冬天,睡在透风的柴房,连一件暖和的衣服都没有。

我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脱下身上那件崭新的、厚实的军大衣,这是我提干后发的,我视若珍宝,一路上都舍不得弄脏,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披在了大哥的身上。

大衣很长,裹住了大哥瘦弱的身子,带着我身上的体温,也带着部队里独有的温暖。大哥愣了一下,赶紧想脱下来:“不行不行,这是你的新大衣,是提干的衣裳,我不能穿,冻坏了你咋办?”

我按住他的手,力气很大,不让他动,声音哽咽着说:“哥,你穿,我不冷。我在部队有暖气,有厚被子,比家里暖和多了。你才冷,你穿这个,别冻着。”

大哥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这个一辈子没掉过泪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军大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知道,这件大衣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是我出息的象征,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而我,毫不犹豫地给了他。

那天,我把大哥从柴房里扶了出来,跟他的岳父岳母理论,我穿着军装,是部队提干的人,他们不敢再轻视,再也不敢让大哥睡柴房。我把自己攒的津贴全都掏出来,留给大哥,让他给家里添点东西,给自己买件厚棉袄,别再委屈自己。

我在老家待了没几天,就要赶回部队,临走那天,大哥穿着我给他的军大衣,送我到村口,还是像当年我参军时那样,攥着我的手,只是这次,他不再说让我放心的话,只是反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我看着他身上的军大衣,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心里暗暗发誓,等我在部队站稳脚跟,一定要把大哥接出去,让他再也不用受穷,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在寒冷的冬夜,蜷缩在柴房里挨冻。

后来的几十年,我一步步在部队发展,条件越来越好,真的把大哥接到了身边,给他盖了新房,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再也不用吃苦受累。当年那件军大衣,大哥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穿,每次拿出来,都要摩挲半天,眼里满是怀念。

如今再想起1977年那场大雪,想起柴房里蜷缩的大哥,想起我把军大衣披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心里依旧满是酸楚与温暖。那时候的苦,是真的苦,可兄弟之间的情,也是真的深。

大哥用他的一生,成全了我的前程,他是我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是我这辈子最该感恩的人。一件军大衣,挡得住风雪,却挡不住血脉相连的亲情;一场大雪,冻得僵身体,却冻不热手足情深的温度。

人这一辈子,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最珍贵的,始终是家人的付出,是手足的牵挂。

雪中送衣,情重如山,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