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四日傍晚,湘潭车站钟声刚过十点,湿热空气里混杂着稻谷清香。三十二年未归的毛泽东跨下软席列车,带着几名警卫,悄无声息地回到湖南故土。没有锣鼓迎接,也无繁礼相候,他只想看看那片养育自己的青山绿水。
为免惊扰乡邻,他在出发前对罗瑞卿定下三条约:乡亲要来相见,不可阻拦;自己若进谁家门喝水吃饭,不得干涉;说话务必和颜悦色,莫再提“保卫对象”这一套。同行的人点头称是,心里却难免忐忑——主席的行程,怎好随意?
拂晓时分,山雾刚散,他忽地推门离开招待所,无声沿小径上山,连警卫员都落在后头。林中露水浸鞋,他却不急不缓。抵达父母合葬的土丘,他折了几枝青松,摆在碑前,只低声道:“前人辛苦,后人幸福。”无人敢近身,空气仿佛凝固;一声长叹,便是对故人的万语千言。
回程途中,他偏选最陡的山路。警卫员忙上前搀扶,自己却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主席把人拉起,朗声一笑,神色间尽是调侃与关切。大家这才注意到,他其实借山路体会乡间冷暖:植被稀疏,梯田荒着,水沟枯涸,步步都在昭示过去两年的严峻。
山脚下,李文贵正翻土。毛泽东踱过去问:“这田里种的是啥?”“树苗。”农人抹汗回答。主席神情突变,厉声道:“好田种树,粮从哪来?”这一嗓子,让随行的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面色一紧,低声应着。
转过坡口,谢家屋场的公共食堂就近在眼前。堂屋墙上那行大字“公共食堂好,饭菜样样香”鲜红夺目。毛泽东凝视两秒,轻轻念出标语,随即半带玩笑:“能样样香吗?”炊事员汤瑞仁忙迎上前。见她穿着双旧皮鞋,主席点头寒暄后忽然一句:“你贪不贪污?”汤瑞仁吓得直摇头。七个字,重似千钧,把屋里所有人的表情定格。毛泽东不紧不慢揭开锅盖,红薯藤浮在稀汤面上,柴烟直冒,他只道:“标语当不了饭。”随后交代周小舟,把伙食账细细算给群众听。
午后,他终于回到自己土墙青瓦的老屋。门楣依旧,木门轻推便响。厅堂中央,祖宗牌位上香烟缭绕。他躬身三拜,不容他人搀扶。见到母亲旧照,他俯身低语:“母亲,我回来了。”那一刻,屋外蝉声都显得安静。转过一道门,他指着刻痕累累的书桌,说当年“白天做庄稼汉,夜里充会计。”众人闻言莞尔,似见少年石三跃然眼前。
傍晚,松山一号招待所的柴油机轰响,昏黄灯光下,五桌家常菜摆开:豆腐、南瓜、腊肉、苋菜,再加一锅鱼头,一壶汾酒。全部费用,来自他早年稿费。他端起杯子,一桌桌走过去,重复一句:“三十多年没见,这杯非饮不可。”毛福轩遗孀泪水涌出,他紧握老嫂子的手,“福轩是好同志。”话音缓慢,却掷地有声。
饭毕,他把十几位年逾花甲的老人留下座谈。几张粗糙条凳并成一排,无人敢先开口。他望向大家,轻轻一挥手:“讲吧。”沉默良久,毛顺青开口:“食堂缺粮,社员饿肚子。”一句话像撕开窗纸,众人七嘴八舌,说起砍山、征粮、工具断档,声声直白。毛泽东叫来周小舟,“全记下,要改。”那晚,小屋灯火亮到深夜。
夜深人静,他独坐煤油灯下,笔走龙蛇,写下《七律·到韶山》。字里行间,既有对往昔烽火的回望,也有对田畴翻腾的企盼。黎明前,他收笔,看窗外远山线条渐明,嘴角露出一丝倦意后的满足。
二十七日午后,汽笛划破山谷。送行的乡亲挤满站台,争相目送车厢里那位熟悉身影。列车缓缓启动时,他探身挥手,高声呼道:“人民万岁!”回应声此起彼伏,直至白烟散尽,群山重归寂静。韶山的宁静却从此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那张写着“日月换新天”的诗稿,也将随火车驶向首都,提醒着执政者——脚下的土地,永远是检验一切口号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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