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业三年,秋。晋阳西山,黑龙崖。
天子赵珩,玄色常服上溅满泥浆,跪于草莽。他怀中,是一个刚从麻袋里倒出的躯体。那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胞弟,康王赵弈。如今,那身月白长衫已被血污浸透,僵硬如铁。
赵珩未曾咆哮,亦未曾流泪。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抹去弟弟脸颊上的一道血痕。那双曾含着星辰与画卷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穹。
禁军统领卫延单膝跪于一旁,铁甲染霜,声线因压抑而沙哑:“陛下,是臣无能……”
赵珩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弟弟紧攥的右拳上。他用微颤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之中,竟安然躺着一枚晶莹的白玉棋子。
天子之尊,九五之贵,此刻尽化作崖顶风中一缕刺骨的寒意。他认得这枚棋子,更认得这枚棋子背后,那盘未下完的、以江山为盘的死局。
第一章 天子还乡
三日前,晋阳官道。
旌旗如林,甲光似水。绵延十里的御驾仪仗,正缓缓驶入这座号称“龙兴之地”的古城。此地,乃是当今圣上赵珩的故里。皇帝以“省亲”为名,轻车简从,巡幸至此,晋阳阖城官吏百姓,无不翘首以盼,与有荣焉。
城门下,晋阳知府潘文杰率一众属官,早已恭候多时。他身着绯色官袍,头顶的乌纱帽似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动。待那顶由十六人抬着的御辇行至近前,潘文杰立刻抢步上前,领着身后乌压压的人群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臣,晋阳知府潘文杰,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谨。
辇中珠帘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轻轻掀起一角。天子赵珩的面容露了出来。他未及而立之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已积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威严。他的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官员,声音平淡无波:“潘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潘文杰起身,腰却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笑意,“陛下还乡,乃是晋阳百年未有之盛事。臣已在行宫备下薄宴,为陛下接风洗尘。”
赵珩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那座熟悉的城楼,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离京时,曾收到康王赵弈的书信,说已先行至晋阳,遍访名山,寻觅画意,待皇兄驾临,正好可以一同赏玩新作。
“朕的皇弟,康王何在?”赵珩淡淡问道。
潘文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躬身答道:“回陛下,康王殿下乃是风雅之人,素爱山水。数日前,殿下说要往西山寻一处名为‘一线天’的奇景作画,便独自携了画具出城。想是山中景色绝佳,殿下流连忘返,尚未归来。臣已派人沿途寻访,想必不日便有消息。”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康王赵弈性情洒脱,痴于书画,做出这等事来,倒也合乎情理。
赵珩“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道:“入城。”
御驾缓缓驶入晋阳城。街道两侧,百姓夹道欢迎,气氛热烈。然而赵珩坐在辇中,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扳指,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清晰。他了解自己的弟弟,赵弈虽洒脱,却极重礼数,绝不会在自己驾临之时,还耽于山水,避而不见。
行宫设宴,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潘文杰携一众地方豪绅,频频敬酒,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赵珩只是浅酌,目光却在席间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滑过。这些人的脸上,是激动,是敬畏,是谄媚,唯独没有他想看到的坦然。
酒过三巡,赵珩借口更衣,独自步出喧闹的正厅,来到庭院中。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一轮残月,思绪万千。
正在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谣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黑石桥,白石塔,石狮子,会说话……”
是晋阳本地的童谣,赵珩幼时也曾唱过。他嘴角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可接下来的歌词,却让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青石板,流红沙,白衣的王爷,回不了家……”
歌声稚嫩,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赵珩的心底。他猛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墙角阴影里,几个玩耍的孩童见有人望来,吓得一哄而散,歌声也戛然而止。
赵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庭院中的桂子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上了一丝血腥的错觉。
第二章 悬崖血色
次日,天色未明。
赵珩拒绝了潘文杰安排的一切游览活动,只带了禁军统领卫延及十数名精锐扈从,换上常服,策马出城。他给出的理由是,欲独自凭吊父母之陵,不欲外人惊扰。
潘文杰不敢违逆,只能恭送圣驾离去,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一行人快马加鞭,去的却并非皇陵方向,而是直奔城西的黑龙崖。此地是赵珩与赵弈少年时最爱来的地方。山势险峻,崖下是奔腾的晋水,风景壮丽,最能激发胸中豪情。
抵达崖顶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作响。赵珩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缓步走向崖边。他记得,就在这块望江石上,年少的赵弈曾指着奔流的江水,笑言要画一幅《万里江山图》,赠与自己这位未来的天子哥哥。
往事如烟,眼前却景物依旧。
赵珩立于崖边,俯瞰着下方翻滚的云雾与江水,胸中的郁结之气稍稍纾解。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卫延立刻警觉,右手按住腰间佩刀,对身后扈从打了个手势。众人瞬间散开,悄无声息地向林中包抄而去。
片刻之后,两个身着短打的壮汉,扛着一个沉重的麻袋,鬼鬼祟祟地从林中钻了出来。他们似乎并未发现崖顶有人,径直走到崖边,嘴里还低声咒骂着。
“晦气!这趟活儿,真他娘的压手!”
“少废话!赶紧扔了,拿了钱走人。这地方邪门,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说罢,二人合力将那麻袋举起,奋力向悬崖下抛去。
“拿下!”赵珩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温度。
话音未落,数名禁军校尉如猛虎下山,瞬间便将那两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其中一人反应极快,竟从怀中摸出匕首,欲要自尽,却被卫延一脚踢飞,手腕应声而断。
麻袋在下坠的瞬间,被一名身手矫健的禁军用飞爪勾住,奋力拖了上来。
那麻袋的袋口并未扎紧,在拖拽的过程中,一只苍白的手,从袋中滑了出来。那手腕上,系着一串紫檀佛珠。
赵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串佛珠,是去年赵弈生辰时,他亲手所赠。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卫延挥退了左右,亲自上前,缓缓解开麻袋的绳索。他动作极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用钝刀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当袋口完全敞开,一具蜷缩的、身着月白长衫的躯体呈现在眼前时,即使是卫延这样见惯了生死的铁血军人,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赵珩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他没有去看那张因窒息而青紫、又因撞击而破损的脸,只是伸出手,将那滑落的紫檀佛珠,重新捋回手腕。他的动作轻柔无比,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陛下……”卫延的声音艰涩。
赵珩没有理会。他将弟弟的尸身从麻袋中抱出,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他细细整理着赵弈凌乱的衣襟和头发,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良久,他才抬起头,望向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壮汉,声音平静得可怕:“谁指使你们的?”
那两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被天子龙威所慑,更是抖如筛糠,语无伦次。
“是……是……是城西的张三爷……”
“不……不是……是……是我们见他孤身一人,身怀重金,才……才起了歹心……”
说辞混乱,漏洞百出。
赵珩不再问了。他轻轻将弟弟的头颅放下,站起身来。他没有下令拷问,也没有下令搜查。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奔腾的晋水,一字一句地对卫延说道:“传朕旨意,即刻起,晋阳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调动三千禁军,封锁所有要道,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崖顶的风,似乎也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停滞了。
卫延领命而去。赵珩重新蹲下,凝视着弟弟紧闭的双眼。他知道,这绝非一桩简单的劫杀。那两个壮汉,不过是抛出来送死的棋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弟弟紧攥的右拳上。他记得赵弈下棋时有个习惯,每到关键之处,总会下意识地攥紧一枚棋子。
他用微颤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那僵硬的指节。
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静静地躺在掌心。
这枚棋子,出自一副“玲珑局”的棋盘,那是他登基前,与赵弈对弈的残局。棋子是暖玉所制,天下独此一副。而这枚白子落下的位置,在棋局中,恰是一处至为凶险的“劫争”之地。
赵弈用他的生命,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最后的棋语。
这晋阳城,便是他的劫。亦是,自己的劫。
第三章 晋阳封城
当晋阳城四门落锁,身着玄甲的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接管防务时,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压抑之中。百姓闭门不出,街巷空无一人,只有禁军巡逻的甲叶碰撞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单调而肃杀。
晋阳知府潘文杰,是在行辕大堂上接到封城命令的。传旨的校尉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潘文杰听完旨意,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数片。茶水混着茶叶,在他绯色的官袍下摆上,洇开一团狼藉的印记。
他连滚带爬地赶到行宫,却被卫延拦在了正殿之外。
“卫统领,这……这究竟是为何啊?陛下为何突然下令封城?可是臣等招待不周,触怒了龙颜?”潘文杰满头大汗,声音里带着哭腔。
卫延面沉如水,手按刀柄,像一尊铁塔般挡在门口,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潘文...杰被他看得遍体生寒,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知道,出大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
殿内,赵珩已经换下了沾染泥浆的常服,穿上了一袭明黄色的龙袍。他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康王赵弈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偏殿,由专人看守。那枚白玉棋子,此刻正被赵珩握在掌心,玉石的冰凉,顺着掌纹,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处在一个绝对的困境之中。
晋阳,是他的故里,却不是他的京城。在此地,他能绝对信任的,只有带来的这三千禁军。而盘踞在此的各方势力,无论是官场还是地方豪族,都像一张盘根错节的网。这张网,如今沾上了他皇弟的血。
他若大张旗鼓地彻查,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销毁一切证据,甚至引发地方动荡。他若隐忍不发,则不仅无法为赵弈复仇,更会向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示以软弱。
这是一场在敌营中的博弈。他看似是执棋的天子,实际上,却已身陷重围。
“让潘文杰进来。”赵珩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潘文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大殿的。他跪在丹陛之下,头触碰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潘文杰,”赵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潘文杰浑身一颤,叩首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臣……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赵珩冷笑一声,“朕的皇弟,在你的治下遇害,尸骨被抛于荒野。你一句万死不辞,就想了结此事吗?”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潘文杰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那不祥的预感从何而来。康王殿下……死了!
“陛下!冤枉啊!臣……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啊!”他声泪俱下,拼命磕头,“康王殿下行踪飘忽,臣……臣实在是……”
“毫不知情?”赵珩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晋阳是你的地界。一个活生生的亲王在此失踪,继而遇害,你这个知府,却一无所知?潘文杰,你是当朕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潘文杰吓得肝胆俱裂,伏在地上,抖成一团,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赵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愈发冰冷。潘文杰的恐惧,不似作伪。但这恐惧之中,究竟有多少是对自己失职的惶恐,又有多少,是对事情败露的惊骇?
他清楚,潘文杰这条线,暂时问不出什么。要么他真的不知情,只是个无能的草包;要么他深陷其中,是个演技高超的伶人。无论哪一种,严刑逼供都没有用。
“卫延。”赵珩唤道。
“臣在。”
“将那两个凶徒,带上来。”
很快,那两个在崖顶被擒的壮汉被押了上来。他们早已被禁军的手段吓破了胆,一见到皇帝,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招了。
他们承认,自己是城中泼皮,受盐运司主簿马勇的指使,去“教训”一下那位碍事的王爷。只因失手,才将人打死,抛尸荒野。他们还呈上了一袋金子,说是马勇给的封口费。
人证,物证,俱在。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晋阳盐运司。
潘文杰听到“马勇”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赵珩看着堂下这出“完美”的招供,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太快了,太顺了。这就像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只等着他这个观众入席。
他们想让他相信,这只是一起地方官员因利益冲突而引发的简单命案。他们想尽快结案,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一个小小的盐运司主簿身上。
他们,在把他当傻子。
“将潘文杰,还有这两个凶徒,一并打入行辕大牢,严加看管。”赵珩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手中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枚冰冷的白玉棋子。
第四章 白石之谜
夜深了。
行宫之中,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座临时天子居所守卫得如铁桶一般。
赵珩独坐于书房,面前摊开的,并非奏折,而是一副棋盘。棋盘之上,黑白子纵横,正是他与赵弈那盘未下完的“玲珑局”。
他将那枚从赵弈掌心取出的白玉棋子,轻轻放置在棋盘一角。灯光下,玉石温润,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凝视着棋盘,脑海中不断复盘着与弟弟的每一次对弈,每一次谈话。赵弈虽痴迷书画,不喜政事,但天资聪颖,于大局观上,常有惊人之语。
离京前,赵弈最后一次入宫见他。兄弟二人在御花园对弈,下的便是这盘棋。
当时,赵弈执白,落子于一处“劫争”之地,笑着对他说:“皇兄,你看此局。白子看似被黑棋重重围困,实则尚有一气。此劫若能打赢,则盘面豁然开朗,黑棋大龙亦有被屠之危。若打不赢,则满盘皆输。”
赵珩当时只当是寻常棋谈,随口应道:“一处劫争,何以定全局?”
赵弈却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寻常劫争,自然无碍。可若是‘天下劫’呢?我听说,朝廷新盐政推行,在晋阳等地阻力极大。地方盐商与官吏勾结,阳奉阴违,甚至有走私私盐,牟取暴利者。这便是国之‘劫’。此劫不除,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皇兄的江山,便会像这黑棋大龙,看似强大,实则气紧得很呐。”
赵珩心中一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从何处听来这些?”
赵弈笑道:“臣弟不过是听些市井传闻罢了。不过,我素闻晋阳西山风景绝佳,正欲前往采风。或许,能顺便看看,这‘天下劫’的风景,究竟是何模样。”
回忆至此,赵珩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终于明白了。赵弈前往晋阳,采风是假,替他暗中查探盐政一事,才是真。而这枚棋子,便是赵弈留给他的最后讯息。
“劫”!
晋阳的盐政,就是这个“劫”。赵弈的死,与此脱不了干系。
那个被供出的盐运司主簿马勇,恐怕也只是一枚弃子。真正藏在幕后的,是能从盐政中获取巨大利益,并且有胆量谋害一位亲王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物,绝非一个晋阳知府潘文杰能够企及。其背后,必然牵连着京城中的某股庞大势力。
赵珩的目光,落回棋盘。白子深陷重围,唯一的活路,便是寻找到对方的“劫材”,逼迫对方应招,从而赢得喘息之机,反败为胜。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自己的“劫材”。
“卫延。”他低声唤道。
卫延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陛下。”
“去查。将晋阳盐运司自上而下,所有官员的履历、家世、与京中何人有往来,给朕查个底朝天。”赵珩的声音异常冷静,“尤其是那位盐运使,马永。朕要他三代以内,所有亲眷故旧的资料。”
他特意加重了“马永”二字的发音。主簿马勇被推出来当替罪羊,那么真正的关键人物,很可能就是他的上司,这位一直未曾露面的盐运使。
“另外,”赵珩补充道,“派人去康王在晋阳的住处,仔细搜查。任何书画、信件、哪怕是一张废纸,都不能放过。弈儿……他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卫延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赵珩伸出手,将那枚白玉棋子拈在指尖,缓缓在棋盘上移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那藏在暗处的敌人,算是正式开始对弈了。而这盘棋,没有和局,唯有生死。
窗外,风声鹤唳,晋阳的夜,注定无眠。
第五章 堂下之鬼
晋阳府衙的大堂,此刻戒备森严,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赵珩高坐于正堂之上,身旁的御案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堂下两侧,站满了手持仪刀的禁军校尉,一个个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晋阳盐运使马永,就跪在大堂中央。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显得颇为精明。与潘文杰的惶恐不安不同,马永虽然跪着,腰杆却挺得笔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倨傲。
“堂下所跪何人?”赵珩明知故问,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臣,晋阳盐运使马永,参见陛下。”马永朗声答道,不卑不亢。
“马永,”赵珩的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你可知罪?”
马永抬起头,直视着天子,一脸正色道:“臣不知。臣在晋阳任上,一向奉公守法,兢兢业业,不知陛下所问何罪。”
“奉公守法?”赵珩冷笑,“你属下盐运司主簿马勇,私自买凶,谋害康王。此事,你敢说你不知情?”
马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之色,随即叩首道:“陛下!臣闻听此事,亦是痛心疾首!马勇此獠,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不想竟是如此丧心病狂之徒!臣有失察之罪,用人不当,甘愿受罚。但若说臣与此事有染,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赵珩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卫延连夜送来的资料,就压在他的手边。这马永,履历清白,家世普通,唯一的疑点是,他的妹夫,乃是当朝太尉郭巍的远房侄子。
太尉郭巍,皇后之父,国之柱石,权倾朝野。
这条线索,细微,却致命。
“马爱卿说自己是冤枉的,”赵珩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朕,自然是信你的。毕竟,谋害皇室亲王,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想必马爱卿,不会拿自己全家的性命开玩笑。”
马永听到“诛九族”三字,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依旧嘴硬道:“陛下明察,臣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好一个忠心耿耿。”赵珩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辞。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朕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朕命你,三日之内,查清晋阳私盐贩售的所有脉络,将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阶大小,一并缉拿归案。你,可做得到?”
此言一出,马永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查办私盐,这等于是在要他的命。晋阳的私盐生意,背后牵扯的利益集团,上至朝中大员,下至地方豪族,根深蒂固。他马永自己,就是这张网上最重要的一环。让他自己查自己,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这是在逼他。
“陛下……这……私盐一案,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能够查清。三日时间,恐怕……”马永的声音开始发颤。
“怎么?做不到?”赵珩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还是说,不敢做?”
巨大的压力,让马永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今日若是不应承下来,恐怕就走不出这座大堂了。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应下,先拖延过去再说。
就在此时,一名禁军校尉快步从堂外走入,单膝跪地,沉声禀报:“启禀陛下,大牢急报。主犯马勇,以及那两名凶徒,畏罪自尽了!”
大堂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马永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赵珩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
好快的刀。好毒的心。
人死了,线索就断了。这桩案子,就成了一桩死案。他们用三条人命,堵住了他继续追查下去的所有道路。
“自尽?”赵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现场可有留下什么?”
“回陛下,在马勇的牢房墙壁上,发现一行血字。”
“念。”
“‘罪臣马勇,贪念熏心,罪该万死,唯求不累及家人’。”
好一个“不累及家人”。这是在向幕后之人表忠心,也是在向他这个皇帝示威。
赵珩缓缓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知道,这场审问,已经没有意义了。对方棋高一着,已经弃子争先。
他挥了挥手,示意将马永带下去。
马永如蒙大赦,叩头谢恩后,在禁军的“护送”下,退出了大堂。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赵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怒火翻腾,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敌人藏在暗处,手段狠辣,而他空有雷霆之威,却找不到施放的目标。
就在他心烦意乱,准备宣布退堂之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堂下侍立的文书吏员。
其中,有一名身形单薄的年轻书吏,一直低着头,在众人之中毫不起眼。然而,就在赵珩的目光掠过他的一瞬间,那名书吏握着笔管的手,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他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拈住笔杆,如同拈着一枚棋子,在空中虚虚一点。
那落子的位置,那拈子的手势,与赵弈下棋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赵珩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与那年轻书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不过一刹那。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挣扎,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大堂之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只余下天子赵珩,禁军统领卫延,以及那名瑟瑟发抖的年轻书吏。
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息。殿内光线一暗,愈发显得空旷而压抑。
赵珩从御座上走下,一步步来到那书吏面前。他没有释放龙威,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问一件家常:“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周……周易安……”书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易安。”赵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却像鹰隼般锐利,“是谁,让你给朕传递这个讯号的?”
周易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望了望那紧闭的殿门,仿佛那里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他嘴唇嗫嚅着,似乎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扼住。
赵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那年轻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却让赵珩与卫延同时血液冻结的话。
那并非他们预想中太尉郭巍的名字,也不是任何一位朝中大员。
他颤抖着说出三个字:“太……后……殿……”
第六章 慈宁宫寒
“太后殿……”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
卫延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戎马半生,刀口舔血,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谋害亲王的幕后主使,竟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大业朝的皇太后?这简直是颠覆人伦,动摇国本的弥天大谎!
赵珩的身体,也僵立在原地。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他设想过无数个敌人,朝中的政敌,地方的豪强,甚至边境的异族,却唯独没有想过,那把最致命的刀,会来自慈宁宫。
来自那个将他抚养成人的母亲。
“你……说什么?”赵珩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易安伏在地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闭上眼睛,像是认命一般,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他本是晋阳一位落魄书生的儿子,因文笔出众,被微服至此的康王赵弈赏识,收为随从,代为处理一些文书事宜。赵弈表面游山玩水,实则在周易安的协助下,暗中调查晋阳私盐案。
他们查到,晋阳盐运使马永,不过是太尉郭巍安插在此处的一个棋子,负责将走私私盐的巨额利润,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京,充作郭家的私库。
赵弈本想拿到确凿证据后,再回报天子。谁知,他们的调查,竟触动了一个更可怕的存在。
数日前,赵弈截获了一封郭巍写给马永的密信。信中,除了交代盐务,竟还提到了京中易储的流言。信中暗示,康王贤名在外,深得圣心,对太子之位,已是莫大的威胁。而这一切,早已引起了“宫中那位”的极度不满。
赵弈看到这里,才惊觉自己早已身处旋涡中心。他立刻销毁了大部分证据,只留下关键之物,准备即刻离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殿下被围杀的前一夜,曾秘密召见小人。”周易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将一枚白玉棋子交给我,说此局为‘天下劫’,若他遭遇不测,让我务必想办法,将此讯息,以及‘宫中那位’的警示,传递给陛下。他说,能让郭太尉动用如此力量,又不惜一切代价要置他于死地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下这道旨意。”
那个人,就是皇太后。
郭太后,是郭巍的亲妹妹。当今太子,是皇后的嫡子,也是郭太后唯一的亲孙。为了保住自己孙儿的储君之位,为了郭家的长盛不衰,她不惜对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痛下杀手。
赵珩听完,闭上了眼睛。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起了母亲在他离京前,于慈宁宫中对他说的话:“珩儿,弈儿性子散漫,与你亲近,终究是好事。但太子年幼,国本未稳,你要时时记得,谁才是你江山的继承人。莫要……因小失大。”
当时,他只当是母亲寻常的叮嘱。现在想来,那一句句,分明都是警告。
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自己的至亲,早已将彼此视作了生死仇敌。
这世间最可悲的,莫过于此。
良久,赵珩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悲痛与震惊,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所取代。
他扶起周易安,看着这个因为忠诚而几乎丧命的年轻人,沉声道:“你做得很好。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朕的身边。你的家人,朕会派人妥善保护起来。”
他又转向卫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决断:“传朕旨意。康王遇刺一案,证据确凿。主犯马勇等人,畏罪自尽,此案……就此了结。晋阳知府潘文杰,失察之罪,革职查办,押解回京,听候发落。盐运使马永,用人不当,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卫延一怔,随即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这不是妥协,而是伪装。
面对藏在慈宁宫深处的敌人,任何正面的进攻,都无异于自取灭亡。他必须先收起自己的爪牙,让对方以为他已经屈服,让对方放松警惕。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暗中,布下自己的棋局。
为自己的弟弟,也为自己这岌岌可危的皇权,赢下这场血腥的“天下劫”。
第七章 金蝉脱壳
晋阳城解封的那一日,城中百姓无不额手称庆。压抑了数日的阴云,似乎一扫而空。
天子以雷霆之势,迅速“了结”了康王遇刺案。罪魁祸首伏法,失职官员受惩,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合情合理。除了那位于盛年暴毙的王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盐运使马永,在官邸中接到圣旨时,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他得意地捋着胡须,对心腹幕僚笑道:“本官就说,天威难测,亦有其度。康王虽死,可与国本相比,孰轻孰重,陛下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太后与太尉大人这步棋,高明啊!”
他以为,皇帝妥协了。在这场天家与外戚的暗中较量中,年轻的君主,选择了退让。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赵珩在晋阳又逗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遍访名胜,凭吊先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观看了地方的乡射礼。他将一个帝王“省亲”的姿态,做得十足。他越是表现得轻松惬意,马永等人就越是安心。
而在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卫延率领的禁军,以追查私盐余党为名,几乎将晋阳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没有抓人,也没有抄家,只是“例行盘问”。但每一次盘问的对象,都是周易安提供名单上,与私盐案有牵连的盐商、官吏、以及地方豪族。
每一次盘问的内容,都看似无关痛痒,实则暗藏机锋,记录下了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关系网络。
周易安,则被赵珩任命为随行起居注官,寸步不离。他利用这个身份,整合了赵弈生前留下的所有暗线与人脉。那些潜伏在晋阳各处的眼线,原本群龙无首,此刻在周易安的联络下,重新被激活,开始为新主子效命。
赵弈留下的东西,远比周易安知道的要多。
在康王下榻的一处极为隐秘的别院书房里,周易安根据赵弈留下的棋谱暗号,从一幅山水画的夹层中,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白色的围棋子。
翻开册子,里面记录的,并非寻常账目。而是晋阳盐运司,在过去三年间,每一笔私盐交易的时间、数量、交易对象,以及利润的去向。每一笔记录,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从晋阳本地的官员,到京城中的各部要员,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而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一个名字,赫然是——太尉,郭巍。
这本册子,就是郭家私吞国库,结党营私的铁证。是赵弈用生命换来的,足以扳倒郭家的“劫材”。
拿到册子的那一刻,赵珩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册子上弟弟清秀而有力的笔迹,眼眶发红。
“弈儿……你的棋,皇兄……看懂了。”
三日后,御驾启程,返回京城。
临行前,赵珩“召见”了马永,对他“戴罪立功”的表现,大加赞赏,并赏赐了金银绸缎,以示恩宠。马永受宠若惊,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恭送圣驾的队伍,排出了十里之长。
没有人注意到,在庞大的御驾队伍中,多了一辆不起眼的、拉着书箱的马车。周易安,就坐在这辆马车里。而那本致命的册子,就藏在一个书箱的夹层中。
金蝉已经脱壳。
接下来,便是等待惊蛰之雷。
第八章 暗棋入局
返回京城的路,赵珩走得很慢。
他似乎真的将此行当成了一次巡游,沿途州府,皆有停留。时而考察民情,时而接见地方官吏,一派圣君勤政的模样。
京城之中,关于晋阳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的故事,在酒楼茶肆间流传。但最终官方的定论,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皇室凶案,被定性为地方官员贪腐所致的意外。天子处置得当,既惩戒了罪犯,又安抚了人心,未曾扩大化。
慈宁宫中,郭太后听着心腹太监的禀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捻着一串玉佛珠,淡淡道:“皇帝,终究是长大了。知道何为取舍,何为大局。如此,哀家也就放心了。”
太尉府内,郭巍也收到了马永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详述了皇帝在晋阳的一举一动,言辞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太尉神机妙算的吹捧。郭巍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在他看来,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外甥,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亲情与皇权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这很明智,却也暴露了他的软弱。
一时间,整个京城,暗流平息,海晏河清。郭家的势力,愈发如日中天。
然而,在这片虚假的平静之下,赵珩的暗棋,早已悄然入局。
他以整理康王遗作为由,将周易安安置在了宫中的文渊阁。这是一个不甚起眼的职位,却能接触到大量的典籍与档案。周易安利用这个便利,将那本册子上记录的所有官员,其任职履历、派系背景、甚至个人喜好,都一一整理出来,汇编成册,呈送给赵珩。
赵珩每晚都会在深夜,于养心殿的密室中,仔细研读这些资料。他将这些人,按照与郭家的亲疏远近,分门别类。他发现,郭家的势力,如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根须早已渗透到朝廷的每一个角落。从六部九卿,到地方州府,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想要扳倒这棵大树,绝不能从主干下手,那会引发剧烈的朝局动荡。必须先从那些最外围的枝叶开始,一根根剪除。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进行人事调动。
户部一名与郭家有染的郎中,因“核算失误”,被贬斥到岭南。
工部一名收受郭家好处的员外郎,因“监管不力”,导致河堤失修,被罢官免职。
大理寺一名郭家的门生,因“审案不公”,被调往闲职。
每一次调动,都看似孤立的事件,理由充分,无可指摘。郭巍虽然感到些许不对劲,却也抓不到任何把柄。他只当是皇帝在敲山震虎,并未放在心上。他自信,只要自己的权位不动,这些小打小闹,伤不了郭家的根本。
然而,他没有发现,随着这些外围人员被一个个清除,他安插在各个要害部门的眼线,正在被拔除。他对于朝局的掌控力,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削弱。
赵珩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棋手,不急于吃掉对方的大龙,只是在自己的空地上,冷静地做活、补棋,同时悄悄收紧包围圈。
而他手中最大的一枚杀子,始终引而不发。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郭家一网打尽,且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最好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入冬后,太尉郭巍的六十大寿将至。
第九章 惊蛰之雷
冬月初十,太尉郭巍六十大寿。
太尉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官员,几乎都到齐了。郭巍身着紫金蟒袍,满面红光,端坐于主位之上,接受着众人的祝贺,意气风发。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正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通报声:“陛下驾到——!”
这一声唱喏,让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亲临臣子寿宴,这是何等的殊荣!
郭巍也是一惊,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之色。他连忙整理衣冠,领着满堂宾客,快步迎了出去。这无疑是皇帝向他,向郭家示好的最明显信号。
赵珩身着一袭赭黄色常服,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太尉府。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跪倒一地的众人道:“今日是太尉大寿,众卿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谢陛下!”
郭巍激动得老脸通红,亲自上前搀扶:“老臣何德何能,竟敢劳动陛下圣驾亲临,实是折煞老臣了!”
赵珩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太尉乃国之栋梁,朕的舅父。今日你花甲大寿,朕特备了一份薄礼,前来为你贺寿。”
说着,他身后的一名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走了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锦盒上。他们都在猜测,皇帝会送出何等珍贵的礼物,来彰显对郭家的恩宠。
郭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陛下厚爱,老臣愧不敢当。”
“太尉当得起。”赵珩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打开看看吧,朕相信,这份礼物,太尉一定会喜欢。”
郭巍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亲手打开了锦盒。
然而,当他看清锦盒中的东西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锦盒之中,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古玩字画,只有一本薄薄的、没有任何封面的册子。
册子的第一页,画着一枚孤零零的白玉围棋子。
郭巍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认得这本册子!或者说,他知道这本册子,本该在晋阳,随着康王赵弈的死,一同被销毁!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尉……不喜欢这份礼物吗?”赵珩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在郭巍耳边响起。
郭巍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珩不再看他,而是从太监手中,接过了那本册子。他环视着满堂宾客,那些方才还满脸谄媚的官员,朗声道:“朕今日前来,除了为太尉贺寿,还有一件事,要与诸位爱卿,一同‘分享’。”
他翻开册子,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吏部侍郎,王宗元。大业元年,收受晋阳私盐分红,白银三万两。”
被点到名字的王侍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赵珩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工部主事,李承。大业二年,为其在晋阳的姻亲,走私私盐提供便利,获利五万两。”
“京兆府少尹,孙明。……”
赵珩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名官员面如死灰地瘫软下去。他念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郭党众人的心上。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皇帝清晰而冷酷的声音,以及那些被点名官员粗重的喘息声。
最后,赵珩合上册子,目光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的郭巍身上。
“太尉,郭巍。三年来,主导晋阳私盐贩售,侵吞国库税银,共计……三百七十万两。”
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看着郭巍,一字一句地问道:“舅父,朕这份寿礼,你可还满意?”
“噗通”一声,郭巍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倒在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皇帝根本没有妥协。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而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来人。”赵珩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将册子上所有的人,全部拿下,打入天牢!太尉郭巍,罪大恶极,革去一切职务,押入诏狱,听候处置!”
“是!”
殿外,早已待命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太尉府,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第十章 龙椅孤影
慈宁宫。
往日里雍容华贵的宫殿,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遣散到了殿外,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两个人。
赵珩,与他的母亲,郭太后。
郭太后依旧端坐在凤位之上,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卸去了一切华丽的钗环。她的面容憔悴,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赵珩就站在她的面前,手中,拿着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这是从郭巍府中的密室里,搜出来的。”赵珩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母亲的亲笔,儿子……还是认得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晋阳之事,当断则断,勿留后患。”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熟悉的字迹,以及晋阳这个地名,已经说明了一切。
郭太后看着那封信,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打算如何处置哀家?”
“处置?”赵珩自嘲地笑了笑,“您是朕的母亲,是这大业朝的皇太后。朕,能如何处置您?”
他将信纸凑到一旁的烛火上,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郭家满门,除了皇后与太子,其余人等,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郭巍,三日后,午门斩首。”赵珩平静地陈述着,“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郭氏一族。”
郭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至于您……”赵珩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痛,有不解,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片冰冷的死寂,“从此以后,这慈宁宫,就是您颐养天年的地方。没有朕的旨意,您,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天下,依旧会尊您为太后。但您的声音,再也传不出这四方宫墙了。”
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郭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赵珩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宫殿。
当他走出宫门,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赢了。
他为弟弟报了仇,铲除了威胁皇权的郭氏集团,将权力,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可他也输了。
他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亲人,也亲手斩断了自己与过去的所有温情。
深夜,养心殿。
赵珩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殿中。面前的棋盘上,那盘“玲珑局”,依旧是残局。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沾染过弟弟鲜血的白玉棋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上。
白子落下,劫争终了。
黑棋的大龙,被屠戮殆尽。白棋,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整个棋盘,满目疮痍。
他赢了这盘棋,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龙椅之上,唯余孤影。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伏在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密报。”
赵珩抬起头,眼中已无波澜:“念。”
“北境蛮族遣使求见,其使团首领,乃是新继位的女王。据边关守将密报,那女王的容貌……与二十年前,在冷宫大火中,被认为薨逝的……废后许氏,有九分相似。”
赵珩执棋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废后许氏,前朝的皇后,一个本该早已化作枯骨的女人。
一个新的棋局,毫无征兆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一次的对手,似乎比郭家,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缓缓落下手中的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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