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仲夏的广州某训练场,炮声乍停。时任广州军区副司令的刘粤飞收起望远镜,对身边参谋低声一句:“把刚才所有数据带去北京,香港那块地方用得上。”那一年,中英第二阶段谈判刚结束,英国代表团在人民大会堂外放话:“主权是你们的,防务安排得慢一点,有何妨?”参谋听得直皱眉头,刘粤飞却摇头:“慢不得,哪怕差一分钟,都可能出岔子。”

这种紧迫感,六年后被写进了中央军委的秘密电报:驻港部队必须在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二十二时整启程,二十三时前抵达九龙。电报的结尾只有八个字——“防务真空,不容出现”。这句硬邦邦的话,最终化作历史上那“提前两小时”的铁律。

要明白这道命令的分量,还得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当时,北京刚决定对外开放,深圳还是小渔村。英国却已经嗅到租约临期的焦灼,多方打探中国是否有意“续租”。麦理浩、尤德、再到彭定康,三任港督换了三种腔调:先是试探,再是讨价,还价,最后干脆逼宫。北京则只说一句话:主权谈不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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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九月,撒切尔夫人飞抵北京,和邓小平一番唇枪舌剑。她想以《南京条约》《北京条约》区分岛、九龙与新界,意图“分段分治”。邓小平却只抬手指着桌面:“一九九七年这天,是中国自己的事。我们不会等到一九九八,也不会提前到一九九六。”对面的“铁娘子”面色微变,桌上的茶水还在轻轻晃动。

谈判桌之外的备战更为沉闷。自一九八七年起,总参谋部在粤东、闽南、珠江口陆续组织代号“南天”“潮汐”的多场演练,验证一旦出现极端情况,如何在二十四小时内肃清外军残部并接管海空域。图上的红蓝箭头交错,一纸作战预案厚过电话簿。参谋们不眠不休,在地图上画出一步步推进线路,连每一条给养路线的油耗都计算到小数点后一位。

然而,真正难啃的骨头不是军事,而是礼仪。根据习惯,殖民军队拔旗后才能轮到新主人升旗。英国人抓住这一点反复较劲,试图把“间隔期”做大,他们知道,越长的空当,局势越易失控。中方谈判代表安文彬后来回忆:“我们连秒表都掐烂了。”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五日,双方敲定:解放军可分四批先遣进港,时间表、路线、车牌号甚至轮船吨位都写进附件。问题出在第四批,这批人要接管威尔士亲王军营——那是九龙的心脏,一旦落空,香港岛与新界的陆路联系瞬间瘫痪。英方拖字诀,提出所谓“工地安全”“交通管制”等理由,拖了四天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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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日凌晨,京城再下一份加急电:必须在廿四小时内拿下军营使用权。陈佐洱顶着眼袋走进磋商会场,“我们愿意理解你们的面子,但你们也得给自己找条出海安全通道吧?”英方代表一愣:“什么意思?”陈佐洱摊开海图:“零时零分起,这里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海。贵军舰若无中国海军护航,如何驶离?”对方面色一沉,半小时后让步。

六月三十日傍晚,深圳文锦渡口岸,39辆涂着“八一”星徽的解放牌军车整装待发。车上五百零九名官兵除步枪弹匣外,全部实装,弹膛空置,枪口朝下。车队出发前,团参谋长猛地一声:“听口令!一百分钟抵达目的地!”士兵们在闷热空气里整理肩章,没有一人多问一句。

二十二时十分,车队驶过罗湖桥。桥那头,英军宪兵列队敬礼。照例握手,却没有寒暄,彼此心照不宣:从这一刻起,交接的最后序幕拉开。二十三时五十九分五十五秒,驻香港部队护旗班从军营大门迈向旗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最后一名英兵步速忽然放慢,几乎与国歌鼓点同步。

零时,城中钟声响了十二下。鲜红的五星红旗与洋紫荆旗同时升至顶端,夜风扬起旗面,闪光灯连成一片白炽海洋。十分钟,世界媒体用长镜头捕捉每一次挥手、每一滴泪水,却没人猜到,这短短十分钟背后,是两国二十二轮政治交锋、无数兵棋推演、七百多位谈判代表昼夜鏖战十余年的总和。

值得一提的是,中央那道“零时零分准点升旗”的指示,对时间的苛刻程度让香港电讯公司的工程师至今记忆犹新。因为时差、潮汐、卫星信号延迟,都要被纳入方程。测试时发现,海风会把国旗缠杆,旗手只能用无名指调整晃动幅度,他们练到指节磨破仍不戴手套,理由是“戴了麻利度差半拍”。

英军撤离后,驻港部队的第一份任务清单并非军事,而是修缮军营里的自来水管。威尔士亲王军营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排水、电缆、餐厨设施陈旧得连英国兵都嫌弃。工兵连抢修连轴转三周,才让浴室重新出热水。香港市民透过铁栅栏,看见解放军士兵蹲在院子里清洗自行车,不由得嘀咕:“怎么跟咱们差不多?”

现场指挥谭爱善后来回忆:“中央的要求很简单,进港后别扰民,给香港带来的是安全感,不是军号声。”因此,枪栓落处垫羊毛毡,夜间巡逻不喊口令改用手势,舰艇靠泊后熄灯静音——细节之处,都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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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日黎明,一架运十二运输机从石岗机场起飞,机舱里装着自带的鲜牛奶和青菜。飞行员笑说:“让战士们喝上热牛奶,也是备战。”驻港部队的第一期“民情调研”报告不谈武器,只写了三件事:菜价、巴士票价、和午夜的浪声。可见,真正的防务,不止在钢枪,也在民心。

回忆全程的老兵偶尔提起那十分钟,仍会情绪激昂。“我们提前两小时进港,”他说,“不是为了多站一会岗,而是为了让天亮时的香港,依旧宁静如常。”

没有口号,没有贺词。历史把所有波折写进年鉴,而晨曦中的维多利亚港,早已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