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如今要改一改,那就是警生警,医生医,法官法,电工电。这近乎是对梁晓声社会诊断的一种微观验证:那被称为“新门第”的壁垒,并非高墙,而是透明的空气墙,生于寻常巷陌,长于饭桌言传。此一念,像一粒石子投进雾锁的深潭,涟漪里荡开的不是水纹,是一部无字的族谱。
我认识一个姓陈的青年。他的童年是在警械库里度过的。催泪瓦斯罐被他当作哑铃举起,手铐铁链编成跳绳,在水泥地上啪嗒作响。父亲的老同事都叫他“小陈”,那称呼里没有亲昵,只有序列,仿佛他生来就是警号的后缀。高考填志愿,他勾下“提前批”时没有丝毫犹豫,那不是选择,是认命,是基因里的哨声终于吹响。录取通知书到家那晚,父亲开了一瓶茅台。没有祝词,只有沉默的对饮。酒液入喉,灼烧的不是欢庆,是某种香火续燃的仪式。
医学院的林姑娘有另一种童年。她的玩具是听诊器和泛黄的解剖图谱,睡前故事是父亲带回来的疑难病例。她学会的第一句拉丁文不是“我爱你”,而是一把手术钳的型号。她从未梦想“成为”医生,她只是“是”医生。这身份像胎记,与生俱来,只等岁月显影。实习第一天,她执刀的手稳得像在自家餐桌上切水果。带教老师惊讶于那份熟练,她只是笑笑。那不是天赋,是遗传的肌肉记忆,是血脉里流淌的无菌操作规范。
最隐晦的是周家。法院的石阶上没有刻字,可一旦踏入那座灰色建筑,就能闻到一种气息,是旧卷宗的霉味混着某种权力的沉香。周家的孩子从小学习阅读空气:父亲放下茶杯的力度,母亲接电话时三秒的停顿,饭桌上某个名字被轻轻绕开。这些是比《宪法》更早的启蒙,教的是规则之下的规则,法条背后的语法。后来他果然成了法官,判决书写得逻辑缜密。只有他知道,那逻辑的起点,早在童年客厅那张波斯地毯的纹路里就已铺好。
至于张家的电网、李家的河坝,图腾更为古老。那些铁塔与闸口不是工程,是界碑,圈画着无声的封地。他们的孩子身上有一种地理性的从容,他们不必奔赴北上广,故乡就是罗马;不必追逐风口,父辈的管辖之地本身就是永恒的风向。技术在他们手中不是工具,是权杖,调度电流与水流如同呼风唤雨,带着巫祝般的笃定。
这让我想起《百年孤独》里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他发动三十二场起义,无一成功,最后在作坊里反复铸造小金鱼,熔掉,再铸。我们曾讥讽马孔多的魔幻循环,却看不见自己身处的现实螺旋。警徽、听诊器、法槌、绝缘手套……这些现代器物,不过是镀了时代金漆的小鱼,在一代代相似的掌纹间传递、摩挲。
曾经,我们以为砸碎“顶职”制度便是粉碎了世袭。父亲退休,儿子远走他乡,这被称作进步。但我们未曾察觉:钥匙可以不交,密码却可耳语相传;地契可以不更名,疆界却在默契中平移。公开的接班死了,隐性的继承却活了,且活得更加茂盛。因为它无需日光审批,只在阴影里完成光合作用。
曾经某个深秋午夜,我在旧小区门外目睹这样一幕:三辆不同牌照的车悄无声息滑入车位,分属公安、法院与医院。下车的人年纪相仿,便装,彼此略一点头的弧度却透出体制内才有的节制与确认。他们走进同一单元,楼道声控灯随其脚步逐层亮起,像一串无声的密电码。那是谁的家?抑或是他们共同的精神祠堂,一个职业门阀的线下俱乐部?
我想起魏晋那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彼时门阀,家学是延续的命脉,联姻是结盟的锁链,而“九品中正制”,便是丈量士人、分定天下的那杆铁尺。 如今,家学演化为专业资格,姻亲蜕变为校友人脉,那杆铁尺,则化名为“综合素质评价”。 器具与名目纵然翻新,内里的砝码却从未更换,因为垄断的仍是标准的解释权,私相授受的,也依旧是那些本应公共的职位与权柄。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种世袭的自我正当化。面对质疑,他们会坦然道:“我比外人更懂这系统。”“这是专业精神的传承。”他们真诚相信优势源于能力而非血脉,如同旧贵族深信蓝血高贵。这种坦然的自信比蓄意的虚伪更具侵蚀力,因为它给不公穿上了德行的衣冠,令垄断戴上了专业的冕旒。
我常立于城市边缘,看那些彻夜通明的办公楼。每一扇亮窗背后,都可能正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接,不是权力的移交,是权力的预存,从一代人的账户预划至下一代的户头。而楼外夜色中,无数年轻的光标在招聘网站闪烁,“提交”键悬停如坠崖之手。他们不知道,那扇门的锁芯里,或许早已刻好了别人的齿痕。
梁先生的社会诊断,像一把特制的钥匙,打开的不是保险箱,而是我们早已熟视无睹的日常。抽屉里没有阴谋,只有结构;没有密约,只有习惯。结构比阴谋长寿,习惯比戏剧牢固。我们栖身于这样一个时代:表面万物可竞,实则席位早定;口号人人平等,实则有些人的平等,天然比别人多出一阶。
夜渐深。办公楼的灯盏次第熄灭,像巨兽缓缓阖眼。明天,它们将再度睁开,凝视新旧面孔如潮涌入,有些是陌生的湍流,有些是熟悉的回旋。门卫会下意识地对某些姓氏微笑,电梯会在某些楼层不经停留,而历史,就在这些细微的识别与省略中,安静地完成又一次轮回。
而远处,大地沉默,山河如旧,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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