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冬天,冷得钻心。
媒人指的路,尽头是隔壁乡梁家三间亮堂的瓦房。
相亲席上,未来岳母黄秀敏的话比屋外的风还冷。
她掰着手指头算我的穷,算得堂屋里只剩下难堪的静。
我起身告辞时,她连眼皮都没抬。
送我出门的梁真熙,手指绞着褪色的衣角。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沉下去,又像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
我刚推着借来的自行车拐过村口的草垛,身后就传来踩碎冻土的脚步声。
是那个在里屋一直咳嗽、没怎么说话的梁父,萧大山。
他喘着粗气追上来,什么也没解释。
一只生着厚茧、关节粗大的手,把一串冰凉梆硬的东西,猛地摁进我手里。
是老式的黄铜钥匙,磨得发亮。
他凑近,压低的嗓音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混着寒风灌进我耳朵:“后生,别听她娘的。”
“晚上九点,村东头老磨坊,你来。”
“屋和闺女,你挑一个。”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沉重得像压了座山。
然后他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快步消失在灰蒙蒙的村道尽头。
我攥着那串钥匙,站在凛冽的风里,半天没动。
钥匙齿尖硌着掌心,冰冷的触感一路蔓延到心里。
老磨坊……晚上九点……
屋和闺女,挑一个?
这话没头没脑,却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串沉默的黄铜。
它像一把锁,突然挂在了我这个平凡冬日、这场失败相亲的末尾。
而钥匙,却在我手里。
去,还是不去?
北风卷起地上的干雪末子,打在脸上,细细密密地疼。
01
媒人赵春生是跺着脚上的我家门坎。
他胡茬上挂着白霜,嘴里喷着白气,眼睛却亮得很。
“高原,好事儿!”
他接过我娘递来的、豁了口的粗瓷碗,抿了口热水,声音压低了些。
“隔壁乡,梁家,知道不?他家闺女,叫真熙,二十二,模样周正,性子也稳。”
我娘周雪莲正在灶边拢火,闻言手顿了顿,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梁家……条件比咱家强吧?”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常年咳嗽留下的哑。
赵春生摆摆手,碗里的水晃出来些:“嗨,见见嘛。人家托话过来,说不拘穷富,要紧是人实在。我看高原就顶实在!”
他转向我,上下打量:“大小伙子,高中文化,还在村里学校代着课,体面!就是……”
他咂咂嘴,目光扫过我家糊着旧报纸的泥墙,和墙角堆着的柴火。
“就是去的时候,拾掇精神点儿。”
赵春生留下话,说三天后晌午,他在梁家村口等我,便又踩着冻硬的路走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娘没说话,扶着炕沿慢慢坐下,望着门外出神。
外头天色灰黄,光秃秃的树枝在北风里摇晃。
半晌,她起身,走到屋里唯一那口掉了漆的木头箱子前,蹲下。
箱子打开,有股陈年的樟脑味混着淡淡的霉味散出来。
她翻得很慢,很仔细。
最底下,压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卷布票,还有几张更珍贵的粮票。
布票颜色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
粮票更是被抚得平整,几乎没了折痕。
“这点布票,攒了有些时候了。”我娘的声音飘过来,很轻。
“本想等你……算了。明天去供销社,扯几尺布,找个好手艺的裁缝,做件体面的衣裳。”
她把那卷票子塞进我手里。
票子带着她手心的温热,和箱子底的一丝潮气。
“鞋……我看看能不能把你爹那双半新的解放鞋找出来,刷刷,也能穿。”
她低头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蓝布包袱皮。
“总得……像那么回事。”
我捏着那卷票子,喉咙有些发紧。
“娘,不用……”
“用的。”她打断我,抬起头。
昏黄的光从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照着她过早爬上皱纹的脸,和花白的鬓角。
她眼里有种光,很微弱,却很执拗。
“我儿该成个家了。”
她说完这句,就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又咳嗽起来。
咳声闷闷的,在空荡的屋里回响。
我看着手里这些票子。
它们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压着母亲日复一日的操劳,和一份说不出口的期盼。
屋外的风更紧了,呜呜地吹过屋檐。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漫长。
02
三天后,我穿上了新做的中山装。
靛蓝色的布,裁缝手艺不错,针脚细密,只是布料有些硬,穿着不太自在。
脚上是刷洗过、仍能看到磨损痕迹的解放鞋。
头发用水仔细抿过,勉强服帖。
我娘站在门口,替我理了理其实并不歪的衣领。
她的手粗糙,刮过我的脖颈。
“去吧。”她就说了两个字。
我点点头,推出向村小校长借来的自行车。
二八杠,漆掉了一半,链条转动时咔哒作响,但在村里已是稀罕物。
风很大,像刀子似的刮着脸。
我蹬上车,顶着风,朝隔壁乡骑去。
路是土路,冻得硬邦邦,坑洼不平。
车轮碾过,颠得骨头生疼。
两个村子看着不远,骑起来却费劲。
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又绕过两个结着薄冰的池塘,梁家村的轮廓才出现在眼前。
比我们村看上去齐整些,瓦房多些。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赵春生正跺着脚取暖,看见我,招了招手。
“来了?挺准时。”他打量我一眼,露出点笑意,“精神!走,梁家就在前头。”
他引着我,推车进了村。
拐过两个弯,在一处有矮墙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比我家宽敞,三间瓦房,虽然旧,但瓦片齐整。
窗户是玻璃的,不是我们村常见的塑料布或旧报纸。
堂屋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方桌条凳,擦得干净。
一个穿着暗红色棉袄的妇人闻声迎出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像钩子,一下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是黄秀敏。
“哟,赵叔来了!快,屋里坐,外头冷!”她声音亮,语速快。
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笑淡了些,但还挂着。
又瞥了一眼我推着的旧自行车。
赵春生寒暄着,我们进了屋。
屋里果然比我家亮堂,也暖和,有个煤炉子,散着些微热气。
“真熙,沏茶!”黄秀敏朝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姑娘低着头,端着两个白瓷杯走出来。
她穿着半旧的碎花棉袄,蓝色的确良裤子,洗得发白。
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她把茶杯放在我和赵春生面前的桌上,手指纤细,动作很轻。
放茶杯时,她极快地抬了一下眼。
我看到了她的脸。
皮肤白,不是红润的那种,是有些缺乏血色的白净。
眉毛细长,鼻子挺秀,嘴唇抿着。
确实如赵春生所说,模样周正清秀。
但她的眼睛,垂下去之前,我撞见了那瞬间的眼神。
不是羞怯,也不是好奇。
是一种空旷的安静,深处藏着点别的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只一眼,她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衣角。
黄秀敏已经热情地招呼赵春生喝茶,问些今年的收成、村里的闲话。
我坐在条凳上,背挺得笔直。
新衣服的领子有些磨脖子。
手里的粗瓷茶杯温热,茶叶梗子浮在水面。
我听见里屋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闷闷的。
堂屋里的谈话声,炉子偶尔噼啪的轻响,还有屋外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
真熙就站在她母亲身后不远处,低着头,像一株安静的、被阴影笼罩的植物。
这场相亲,就这么开始了。
03
黄秀敏先跟赵春生扯了几句闲篇,话头便不动声色地转到我身上。
“高原是吧?在村里小学做事?”她脸上带笑,眼神却像在丈量。
“嗯,代课。”我放下茶杯。
“哦,代课……那不算正式老师吧?一个月给多少工分?折现钱能有多少?”
问题直接,没什么铺垫。
赵春生在一旁打哈哈:“哎呀,高原有文化,以后有机会转正的……”
黄秀敏像是没听见,只看着我。
我报了个数,不多。代课教师的补贴,勉强够自己吃喝,贴补家用是谈不上的。
她嘴角那点笑淡了下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家里几间房啊?”
“两间。西头那间是我娘住,我住东头。”
“地呢?”
“就几分自留地,种点菜。主要靠我娘做些零活,和我代课的补贴。”
她沉默了,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
屋里一时只剩下煤炉子轻微的呼呼声,和里屋断断续续的咳嗽。
那咳嗽声似乎更重了些。
“他爹,”黄秀敏忽然扭头,冲着里屋方向,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你听听!这就是赵叔说的‘实在’人家!”
里屋的咳嗽停了一下,没应声。
黄秀敏转回头,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也没了。
“高原,不是我说话直。你家这情况……也太简薄了些。”
她掰着手指头,语速快起来。
“房子两间,还是土坯的。地没几分。娘身体看着也不强健。你自己呢,代课,没个铁饭碗。将来要是成了家,添了人口,喝西北风去?”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静的堂屋里。
赵春生脸上的笑僵住了,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坐在条凳上,背依旧挺直,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新裤子布料粗硬的纹理。
脸上有点热,但心里更多的是木然。
这样的话,不是没听过,只是这次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我瞥了一眼站在黄秀敏侧后方的梁真熙。
她头垂得更低,辫子滑到胸前,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有些发白。
耳朵尖,却慢慢透出一点红。
不是害羞的红,更像是一种难堪的、无处可逃的涨红。
黄秀敏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赵叔,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她对赵春生说,眼睛却斜看着我。
“这结亲家,总得差不多门户,往后日子才过得下去。我们家真熙,虽不是金枝玉叶,也是正经清白姑娘,勤快本分。总不能……唉!”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接着是沉闷的、拖着脚步的声音。
门帘被一只粗黑的手掀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棉袄,肩膀很宽,背却微微佝偻。
脸膛黑红,皱纹深刻,尤其眉间,像总是拧着,积着散不去的愁。
是萧大山。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沉沉的,没什么情绪。
又看了一眼低头绞手指的女儿。
最后,目光落在妻子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黄秀敏立刻剜了他一眼:“你看啥?我说得不对?白费功夫!”
萧大山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煤炉子边,拿起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里面的煤块。
火星子溅起来几点,又灭了。
堂屋里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
只有炉火呼呼,风声呜呜,还有真熙极力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我知道,该走了。
04
我站起身。
条凳腿在砖地上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婶子,赵叔,那我就先回了。”我的声音还算平稳。
黄秀敏坐着没动,只是“嗯”了一声,连句客套的“再坐会儿”都没有。
赵春生也跟着站起来,脸上讪讪的,搓着手:“你看这……高原,我送送你。”
“不用了赵叔,路我认识。”
我朝萧大山点了点头。
他停下拨弄煤块的动作,抬头看我,手里还捏着火钳。
又是那种沉甸甸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真熙,送送。”黄秀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门帘再次轻响。
梁真熙跟了出来,依旧低着头,走在我身侧稍后一点。
院子里比屋里冷得多。
风卷起墙角的一点积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们沉默地走到院门口。
我伸手去扶靠在墙边的自行车。
“陈……陈同志。”
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耳畔。
我回头。
她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
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屋里炉火烤的,还是别的。
那里面不再是空旷的安静,而是翻涌着许多东西。
歉意,窘迫,无奈,还有一丝……挣扎?
像平静的深潭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脸,又像被烫到一样躲开,落在自行车破旧的车把上。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又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棉袄下摆。
“你回吧,外面冷。”我说。
她没动。
我推着车,迈过门槛,拐出院门。
土路冻得硬实,车轮压上去,声音很脆。
我没回头。
风从背后吹来,灌进新中山装的领口,冷得我一哆嗦。
心里也空落落的,说不上多难过,就是有点麻木的凉。
相亲失败,在我预料之中,只是过程比想象的更硌应人。
骑出几十米,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踩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又快又重。
不是一个人从容走路的声音。
像是在跑,在追赶。
我心里一动,捏住了车闸。
自行车停下。
我回过头。
05
萧大山正朝我跑来。
他个子高,跑起来有些晃,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灰色的旧毛衣。
脸上因为急促的奔跑和寒冷,涨得更红,眉间那道深刻的纹路拧得更紧。
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他几步就跨到我面前,停下,手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我看着他,有些愕然。
“萧……叔?”我迟疑地叫了一声。
他直起身,喘着粗气,眼睛盯着我,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亮光。
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四周。
村道上没人,只有风卷着枯叶和雪末打旋。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手劲极大,像铁钳一样,捏得我生疼。
手心里满是粗糙的老茧,又硬又热。
然后,他把一个东西,硬生生地、几乎是用塞的,摁进了我被我攥着的手里。
冰凉,坚硬,带着他掌心的汗湿和灼热。
是一串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有三个齿口不同的钥匙,拴在一个磨得发亮的、小小的铜环上。
钥匙齿尖有些锋利,硌着我的手心。
我完全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这串突如其来的东西,又抬头看他。
萧大山凑近我。
他呼出的白气喷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旱烟味。
声音压得极低,沙哑,急促,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
“后生。”
他叫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我,目光里有恳求,有决绝,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别听她娘的。”
这句话像锤子,砸在我耳膜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嘴唇哆嗦着。
“晚上九点。”
“村东头老磨坊,你来。”
说完这两句,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抓着我的手松开了。
但目光依旧锁着我,一字一顿,吐出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话音落下。
他不再看我,猛地转身。
棉袄的下摆甩起,带起一股冷风。
他迈开大步,几乎是跑着,沿着来时的路,踉跄但飞快地往回走。
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像一阵突兀的风,卷来一串冰凉的钥匙和几句滚烫的话,又倏忽消失。
只剩下我。
独自站在寒冬腊月的村口。
手里攥着那串黄铜钥匙。
它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可被萧大山握过、又接触我掌心的地方,却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烫得我指尖发麻,一直麻到心里。
什么意思?
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利的哨音。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许久。
才慢慢摊开手心。
三把黄铜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微、冷硬的光。
像三个沉默的问号。
又像一把突然递到我手里的、通往未知的钥匙。
我把钥匙紧紧攥回手心。
金属的棱角陷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不是梦。
我推起自行车,迈腿骑了上去。
链条咔哒作响。
我骑得很慢,迎着风,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黄秀敏刻薄的脸,真熙低头绞手指的样子,萧大山沉郁的眼神,还有他最后那几句话、那串钥匙……
交错浮现。
口袋里的钥匙,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下轻轻磕着我的大腿。
隔着厚厚的裤子,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冰凉,坚硬,不容忽视。
像一个突然坠入我平淡生活中的、沉重的秘密。
我不知道萧大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那“屋”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挑一个”背后,藏着怎样难以言说的纠葛和绝境。
但我能感觉到。
那串钥匙,和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息。
仿佛平静冰面下的暗流,终于要冲破某个临界点。
而我,这个失败的相亲者,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漩涡的边缘。
天色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下来。
像是要下雪了。
我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风更猛了,吹得眼睛发酸。
口袋里的钥匙,却像一块渐渐烧红的炭,越来越烫。
06
那串钥匙在我口袋里待了一下午。
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坐立不安。
我娘问我相亲咋样。
我含糊地说,人家没看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去灶台忙活,背影有些佝偻。
晚饭是稀粥和咸菜疙瘩。
我吃得没滋没味,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钥匙在裤袋里,随着我轻微的动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在悄悄挠着口袋的内衬。
也挠着我的心。
屋外,天黑透了。
风小了些,但更冷了,是那种干冷,吸进鼻子,肺管子都发疼。
我坐在炕沿,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萧大山的话。
“晚上九点。村东头老磨坊,你来。”
老磨坊我知道。
在梁家村东头,很早以前就废弃了,听说屋顶都快塌了。
平时没人去,荒凉得很。
他为什么约在那里?
晚上九点,农村人早就睡下了,黑灯瞎火,去那里做什么?
“挑一个”……
怎么挑?为什么挑?
真熙知道吗?黄秀敏知道吗?
无数个问题翻腾着,没有答案。
只有口袋里那串钥匙,真实地存在着。
我掏出钥匙,凑到灯下看。
黄铜的,有些年头了,钥匙齿磨损得厉害,铜环被摩挲得光滑锃亮。
显然经常被人捏在手里。
这不是一串普通的、家里门上的钥匙。
它属于一个特别的地方。
一个连黄秀敏可能都不知道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
煤油灯的火苗拉长了,轻轻晃动。
我盯着那点光,心里挣扎得像沸水。
不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过我清贫但平静的日子。
可是……
萧大山那沉甸甸的眼神,真熙低头时绞紧的手指,还有那句“别听她娘的”……
这些画面固执地停留在眼前。
还有那串钥匙。
它选择了我,或者,我被它选中了。
不去,它就会变成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一个压在心上的疙瘩。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
八点半了。
我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我娘从里屋探出头:“高原,这么晚,还出去?”
“……嗯,有点事,出去转转。”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穿厚点,外头冷得邪乎。”她没多问,只是叮嘱。
我胡乱应了一声,抓起炕上那件旧棉袄套在外面,戴上棉帽和手套。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扎进浓重的夜色里。
没骑自行车。
走着去。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粒,被风斜刮着,打在脸上,沙沙地响。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
去梁家村的路,白天刚走过,晚上却像换了个模样。
黑魆魆的,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微弱的、灰白的天光。
四下无人,寂静得可怕。
只有我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
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着胸口。
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隐隐的期待?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老磨坊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坍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子,立在村东头的荒地里。
没有灯光。
像一头蹲踞在黑暗里的巨兽残骸。
我放慢脚步,靠近。
磨坊的门虚掩着,裂开一道黑漆漆的缝。
里面,似乎有极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更像是……油灯?
我停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粘腻。
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昏黄摇曳的光晕,瞬间从门缝里溢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飞舞的雪粒。
也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磨坊里空荡破败,堆着些废弃的石磨和杂物。
中央空地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旁,蹲着一个人。
高大,佝偻,穿着那件旧军装棉袄。
他蹲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油灯的光映着他黑红的脸,眉间的皱纹在光影下显得更深。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而在萧大山身后,靠着一根腐朽木柱站着的……
是梁真熙。
她裹着一件深色的、厚厚的旧棉大衣,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灰蓝色的布包袱。
眼睛红肿,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看到我进来,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抱紧怀里的包袱,手指攥得发白。
眼睛怔怔地望着我,那里面有惊慌,有恐惧,有迷茫。
还有一丝……像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在废弃磨坊的昏黄灯光下。
在寒冬深夜的刺骨冷风中。
像一株随时可能被风雪摧折的、瑟瑟发抖的芦苇。
萧大山慢慢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女儿。
然后,转向我。
声音比下午在村口时,更加沙哑疲惫。
“你来了。”
他说。
三个字,重重落下。
在这空旷破败的磨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07
磨坊里很冷。
风从墙壁的破洞和屋顶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光线摇晃,映着两张同样凝重的脸。
萧大山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杆,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蹲回原处,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锅里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他不说话,只是抽烟。
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真熙依旧靠着木柱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偶尔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抱着包袱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时间仿佛凝滞了。
只有风声,烟丝燃烧的细微哔剥声,和真熙压抑的哭泣。
我看着他们。
下午相亲时的情景,黄秀敏刻薄的话语,真熙送我到门口时那复杂的眼神,萧大山追出来塞钥匙时的决绝……
这些碎片,此刻在这荒凉破败的磨坊里,似乎要被拼凑出另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
“萧叔。”我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是怎么回事?”
萧大山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杆从嘴边拿开,他抬起头,眼睛被烟雾熏得眯着,红丝密布。
“后生,”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让你看笑话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真熙她娘……收了礼。”
他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邻村,刘家洼的。一个老光棍,四十多了,腿脚还不利索。”
“他有个傻弟弟,三十好几,娶不上媳妇。”
“刘家出了笔厚礼,托人来说……换亲。”
“用真熙,换那老光棍的傻弟弟,娶他娘家一个远房侄女。”
萧大山说到这里,停住了。
握着烟杆的手,微微颤抖。
烟锅里的红光,也抖动着。
真熙的抽泣声大了一点,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婚期……”萧大山的声音更哑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就定在五天后。”
“真熙不乐意,哭,求。”
“她娘……铁了心。说礼收了,退不了。说刘家条件好,过去饿不着。说女人都是这个命……”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呛得自己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腰,脸憋得紫红。
咳声在空荡的磨坊里回荡,凄厉又苍凉。
咳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用手背抹去眼角呛出的泪。
“前天晚上……”他重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真熙……真熙她……”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转头,看向女儿。
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后怕。
真熙终于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带着一种空洞的绝望:“我……我拿了灶台上的……农药瓶子……”
萧大山猛地闭上眼。
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瞬间透不过气。
农药瓶子……
“被我撞见了……”萧大山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抢下来了……”
“她娘还骂,骂她没出息,骂她不懂事……”
他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只是大口大口地抽着旱烟,仿佛那辛辣的烟雾能压住心口翻腾的剧痛。
磨坊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像是为这绝望的倾诉伴奏。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看似寻常的、带着嫌弃的相亲背后,藏着这样触目惊心的逼迫和绝路。
黄秀敏的刻薄,不仅仅是因为我家穷。
更是因为她心里已经定了“买卖”,看我这个穷小子,自然更不入眼。
真熙的沉默,低头,绞手指,那复杂的眼神……
不是害羞,不是冷漠。
是绝望笼罩下的麻木,和无声的抗拒。
萧大山的咳嗽,沉郁,欲言又止……
他什么都知道。
却无力阻止。
直到女儿被逼到要喝农药的绝境。
直到这个家,表面平静的冰面下,裂开狰狞的缝隙。
所以,才有了今天下午村口那一幕。
所以他追出来。
所以他塞给我这串钥匙。
所以他说,“别听她娘的”。
所以他说,“屋和闺女,你挑一个”。
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可这答案,如此沉重,如此残酷。
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
看着那个靠在柱子上、仿佛随时会破碎的姑娘。
寒意,从磨坊的四面八方,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煤油灯的火苗,又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像风中残烛。
08
萧大山抽完了那袋烟。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
眼睛直视着我,那里面不再有下午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后生,”他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却更显沉重。
“下午相亲,我看了。你人实诚,眼里有股劲儿,不是那孬种。”
“真熙她娘眼皮子浅,只认钱。我不全认。”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真熙也正望着这边,眼神惶惑不安。
“这钥匙,”萧大山指了指我依旧攥在手心的那串黄铜钥匙。
“是我早年,偷偷置办的。”
“就在这村后头,靠山脚那边,有间旧屋。土坯的,比这磨坊强不了多少,但还能遮风挡雨。”
“除了我,没人知道。连她娘都不知道。”
“我原本想着……万一哪天,有个啥变故,是个退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想到,是用在这上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变得锐利而恳切。
“现在,我给你两条道。”
“第一条。”
他声音压低,语速加快。
“你今晚,就带真熙走。去那间旧屋。钥匙你拿着。”
“屋里我提前藏了点粮食,一点咸菜,够你们对付几天。”
“躲过这阵风头。等刘家那边黄了,她娘死心了,你们再……”
他停住了,没说完“再”后面的话。
是再回来?还是再做打算?
他没说。
但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这是赌。
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第二条。”他接着说,声音更沉。
“你拿着钥匙,自己走。就当今晚没见过我们,没来过这里。”
“这屋,算我谢你听我说这些糟心事,也谢你没在相亲的时候掀桌子。”
“虽然破,也是个遮头的瓦。”
他紧紧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屋,和闺女。”
“你挑一个。”
磨坊里只剩下风声。
还有我们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挑一个。
要么,带走一个活生生、却陷入绝境的人,背负起未知的责任和风险。
要么,拿走一间可以遮风挡雨、却冰冷无人的屋子,全身而退。
这不是简单的选择。
这是一道沉重的人生考题。
萧大山把他女儿的命运,和他自己偷偷攒下的最后退路,一起摆在了我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面前。
他在赌。
赌我的良心。
赌我真如他所看的那般“实诚”,眼里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赌我能给他女儿一条生路。
而我呢?
我看着萧大山。
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刻着生活的风霜和此刻的孤注一掷。
我看着梁真熙。
她紧紧抱着那个小包袱,像是抱着最后的依靠。
她也在看我,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期待、挣扎,还有一丝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那光,和我娘说起“我儿该成个家了”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何其相似。
都是被生活逼到墙角,却还不肯彻底放弃希望的、脆弱的光芒。
下午相亲时的难堪,黄秀敏的刻薄,我家徒四壁的窘迫……这些原本让我麻木的东西,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也让我更能体会,眼前这个姑娘,和她沉默的父亲,所陷入的是怎样一种更深、更冰冷的绝境。
我攥着钥匙的手,掌心被硌得生疼。
金属的冰冷,似乎正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带走她?
我拿什么带走她?我自己尚且活得艰难。
不带走?
那串钥匙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能想象,当我拿着它,打开那间无人知晓的旧屋,获得一个暂时的、属于自己的“瓦”时,我会得到什么。
可同时,我也会失去什么。
我会在往后无数个夜晚,想起这个寒冷的冬夜,这个破败的磨坊,这对陷入绝境的父女。
想起真熙抱着包袱颤抖的样子。
想起她眼里那点微弱的光,是如何彻底熄灭的。
风更大了。
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
煤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要被吹灭。
光线明灭不定,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脸。
忽明,忽暗。
像我们此刻悬而未决的命运。
09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雪花落在磨坊破旧屋顶上的细微簌簌声。
萧大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等待。
旱烟杆握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无意识地捻动着。
梁真熙依旧靠着木柱,但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地颤抖。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多,我几乎不敢细看。
怕看了,就再也硬不起心肠。
我低下头。
摊开手掌。
那三把黄铜钥匙,静静躺在我的掌心。
被我的体温焐得不再冰凉,甚至有些温润。
铜环磨得光滑,折射着煤油灯跳动的微光。
萧大山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里响起。
这不是简单的挑选。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将两个人,或许更多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开始。
带走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对抗的,不仅仅是黄秀敏,还有那个下了厚礼的刘家,还有整个村可能袭来的流言蜚语,甚至可能是更糟的情况。
意味着我这个一贫如洗的代课教师,要承担起另一个人的生活和未来。
而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楚。
我抬起头。
目光越过萧大山,落在真熙脸上。
她也正看着我。
四目相对。
她眼里的惶惑和恐惧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的底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期盼。
像深冬冻土下,一粒尚未完全死去的草籽。
在等一场不可能的春雨。
我的心,被那眼神轻轻刺了一下。
很细微的疼。
却蔓延开来。
我想起下午,她送我出门时,飞快看我的那一眼。
想起她低头绞着手指,耳根通红的模样。
那时我以为那是难堪。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无声的求救。
只是我当时不懂。
我又想起我娘。
想起她翻箱底找出布票粮票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
她说:“我儿该成个家了。”
她希望的“成家”,是光明正大,是烟火温暖,是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把苦日子一点点熬出甜味。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在黑夜里,像逃难一样,带着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姑娘,躲进一间谁也不知道的旧屋。
如果我不带走她。
五天后,她会怎样?
被送到刘家,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瘸腿老光棍,用自己的一辈子,去换一桩荒唐的“换亲”?
或者,下一次,那瓶农药,还能不能被人及时抢下来?
我不敢想。
萧大山把最后的选择权给了我。
也把真熙最后的生路,系在了我这个陌生人身上。
这信任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情操。
只是因为我无法想象,当我拿着钥匙转身离开,从此拥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时,我该如何面对往后每一个夜晚的良心。
我无法想象,真熙眼里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的样子。
我闭了闭眼。
深吸了一口磨坊里寒冷、混杂着烟味的空气。
然后,睁开。
我看向萧大山。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我走到他面前。
伸出右手。
不是把钥匙还给他。
而是摊开手掌,让那串钥匙,依旧躺在我的手心。
“萧叔,”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屋,我不要。”
萧大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顿了顿,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
“您告诉我,那旧屋在哪儿。”
萧大山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仿佛要确认我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中的浊气。
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伸出手指,沾了点旁边石磨上的灰尘,在冰冷的地面上,画了几道简单的线条。
“村后,往北,有条小路进山。走一里多地,看见三棵并排的老松树,往右拐,再走半里,有个土坡,屋就在坡下,被几棵大树挡着,不起眼。”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
我仔细看着,记在心里。
“粮食和咸菜,藏在灶膛后面的墙洞里,拿砖头虚掩着。”
我点点头。
然后,我转过身。
看向梁真熙。
她依旧抱着那个小包袱,站在那里。
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聚集,又迅速破碎。
我朝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踩在磨坊冰冷的地面上。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她面前站定。
我伸出手。
不是去接她的包袱。
而是,握住了她紧紧抱着包袱的、那只冰冷的手。
她的手很凉,冰得我一颤。
手指纤细,却因为用力而僵硬。
她猛地一抖,像是受惊的小兽,下意识想抽回手。
但我握得很紧。
“跟我走。”
我说。
只有三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解释。
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梁真熙的手,在我掌心里,从僵硬,到微微颤抖。
然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进衣领。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
那眼泪,滚烫。
烫得我手心发麻。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松开。
转身,看向萧大山。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面向着磨坊破败的墙壁。
肩膀微微耸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保证?安慰?
都觉得苍白无力。
最终,我只是对着他佝偻的背影,说了两个字:“保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磨坊里,足够清晰。
萧大山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收回目光。
再次拉起真熙的手。
她的手,比刚才暖和了一点。
“走。”
然后,不再犹豫。
拉着她,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寒冷的夜色里。
雪还在下。
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地上越来越厚的积雪,朝着村后、萧大山指示的方向走去。
身后。
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废弃磨坊,越来越远。
灯光在风雪中,模糊成小小的一点。
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就在我们即将拐入村后小路的那一刻。
风声中,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像是老牛哀鸣般的呜咽。
短促,沉重。
戛然而止。
仿佛被主人用尽全力,又咽回了喉咙深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了真熙的手。
她的手,也用力地回握了我一下。
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与夜色之中。
10
旧屋比萧大山描述的更隐蔽,也更破败。
土坯墙,茅草顶,低矮得我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去。
门是简陋的木栅板,用一根粗木棍从里面闩着——萧大山提前来过。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屋里很小,一眼望尽。
靠墙一个土炕,炕席破旧。一个泥砌的灶台,灶膛冷冰冰的。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
窗户很小,糊着厚厚的、发黄的旧报纸,几乎透不进光。
真是一处“退路”,简陋得只剩下“遮头”的功能。
真熙抱着包袱,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我从怀里摸出火柴——出门时下意识带上的。
擦亮一根,微弱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
找到灶台上一个落满灰尘的、缺了口的油灯碗,里面还有小半盏浑浊的灯油。
点亮。
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们谁也没说话。
沉默像屋外厚重的夜色,包裹着这间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旧屋。
我按照萧大山说的,挪开灶膛后面一块松动的砖头。
里面果然藏着一个粗布口袋,装着大概十来斤玉米面,还有一小罐咸菜疙瘩。
东西不多,但足够我们应付几天。
“我……生点火吧。”真熙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的沙哑。
她放下包袱,走到灶边,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地从墙角抱来些干燥的茅草和细柴。
我帮她把柴火塞进灶膛。
她划亮火柴,橘黄的火光映亮她苍白的侧脸。
火慢慢燃起来,舔舐着干燥的柴草,发出噼啪的轻响。
热气开始从灶口散逸出来,冰冷的小屋渐渐有了一丝活气。
我们搬了两个破旧的树墩,坐在灶火旁。
火光跳跃,映着我们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
真熙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的火,眼神空洞。
“谢谢。”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我没接话。
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谢我带她逃离?可前路茫茫,这算逃离吗?或许只是从一个困境,跳入另一个未知。
“你爹……”我迟疑着开口。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爹他……”她声音哽住,停了停,才继续说,“他没办法。我娘……很厉害。家里的事,她说了算。”
“那换亲的事……”
“我娘说,刘家给的礼厚,够给我哥……就是她一直念叨的、在县里做临时工的那个儿子,说门好亲事。”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女人总要嫁人,嫁给谁不是嫁。刘家那边答应,过去就当家,饿不着。”
“你……不愿意,她知道吗?”
“知道。”真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说我不懂事,说我不孝顺,说白养我这么大。说我要是不嫁,她就……就不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不想活的是我。”
灶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我们都没再说话。
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和屋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后半夜,火渐渐小了。
我们添了最后一次柴。
疲惫和寒冷交织,困意终于袭来。
我让真熙去炕上休息。
她摇摇头,只是把包袱垫在树墩旁,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了眼睛。
我也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合上眼。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萧大山现在怎么样了?黄秀敏发现女儿不见了,会怎样闹?刘家那边会善罢甘休吗?
我们躲在这里,能躲多久?以后怎么办?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天色渐渐泛起了灰白。
风似乎停了。
雪也停了。
死寂的清晨,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传得很远。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嘈杂的人声,顺着风,从村子的方向飘了过来。
起初听不真切。
渐渐地,声音大了些。
似乎有很多人在喊叫,在奔跑。
中间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凄厉的哭嚎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穿透寒冷的空气,直直扎进耳朵里。
是黄秀敏!
我和真熙几乎同时惊醒了。
猛地坐直身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真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紧紧抓住衣襟,指节泛白。
人声和哭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似乎正朝着村后这个方向而来!
“我的真熙啊——!你死到哪里去了啊——!”
“你还我闺女!萧大山!你把闺女弄哪儿去了?!”
“挨千刀的!你不声不响!你把闺女卖了是不是?!”
黄秀敏的哭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其他人的劝解、惊呼、议论。
乱成一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真熙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声音到了村后附近,似乎停住了。
然后,是更多的喧哗,男人的呵斥,黄秀敏骤然拔高的、充满惊恐的尖叫:“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他?!大山!大山!”
“他自己认了!说闺女是他放跑的!还打了人刘家来说理的!”
“带走!先带到村部去!”
纷乱的脚步声,拉扯声,黄秀敏越来越远的哭嚎和咒骂……
我和真熙像两尊僵硬的雕塑,贴在冰冷的土墙边。
透过糊着厚报纸的、唯一那扇小窗的缝隙,极力向外望去。
视线有限,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着的人影,和远处村道上扬起的雪尘。
隐约中,我看到一个高大的、佝偻的背影,被几个人推搡着,走在纷乱人群的中间。
他走得很慢,但脚步很稳。
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去看哭天抢地的黄秀敏。
就在快要走出我们这扇小窗那狭窄的视野范围时。
他忽然,极其缓慢地,侧了一下头。
目光,似乎朝着旧屋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距离太远,天色又未大亮,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感觉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的释然。
然后,他便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树木和人群之后。
只剩下黄秀敏那渐渐微弱的、绝望的哭嚎,还在寒冷的清晨空气中,飘荡着。
最终,也彻底消失了。
村后恢复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雪后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刺眼。
真熙瘫软下去,靠在墙上,眼泪汹涌而出,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站在窗边,许久没有动。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黄铜钥匙。
齿尖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楚。
萧大山认了。
他把一切都担了下来。
用他可能面临的麻烦甚至更糟的后果,换来了我们此刻暂时的安全,和真熙一条或许能走通的路。
那串钥匙,他给我的时候,或许就想过这个结局。
我选了“闺女”。
而他,用自己的方式,替我们,或许也替他自己,选了一条最难走、却也最彻底的路。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
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旧屋里,寒意重新弥漫开来。
天,彻底亮了。
惨白的天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渗进来,照着一室凄清。
真熙慢慢止住了哭泣。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茫然的无助。
“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那串被体温焐热的钥匙。
黄铜的光泽,在晨光下,黯淡而沉重。
它打开了一扇门,让我们暂时有了容身之所。
可门外的路,依旧被风雪覆盖,看不清方向。
萧大山被带走了。
黄秀敏不会善罢甘休。
刘家那边,更不会。
我们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粮食,只够几天。
寒冬,才刚刚开始。
我走到门边,透过木板的缝隙,望向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雪覆盖了一切痕迹。
也掩盖了来路和去路。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转过身。
看着蜷缩在灶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梁真熙。
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灰蓝色的包袱。
那里面,大概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和对未来微薄的想象。
我走回她身边,蹲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
拉起她冰冷的手,把钥匙,轻轻放进她的掌心。
然后,合上她的手指。
让她紧紧握住。
“钥匙你收好。”我说。
她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钥匙,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站起身,走到灶边,用破瓦罐从水缸里舀出半罐冰水。
就着冷水,抓起一把玉米面,胡乱和了和。
“先吃点东西。”
我把那个不成形的玉米面团递给她一半。
“然后……”
我停顿了一下,望向门外那片茫茫的雪野。
“我们得走。”
“走得远远的。”
真熙捏着那半个冰冷的玉米面团,握紧了手心的钥匙。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里的茫然和悲痛,渐渐被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神色取代。
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确定。
但似乎,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决绝的亮光。
像雪地尽头,即将突破云层的第一缕晨光。
虽然微弱,却意味着,黑夜终将过去。
路,总要往前走。
不管前方,是更猛烈的风雪,还是未知的微芒。
我们吃完了那点冰凉的食物。
真熙仔细地把剩下的玉米面和咸菜重新包好,藏回原处。
她站起身,拍了拍旧棉袄上的尘土。
把那个灰蓝色的小包袱,重新抱在怀里。
然后,她走到门边,和我并肩站着。
我们一起,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低矮、潮湿、冰冷,却给了我们一夜喘息之地的旧屋。
看了一眼灶膛里冰冷的灰烬。
看了一眼小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寂静的山野。
我伸出手,拉开了那扇简陋的木栅门。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吹动了真熙额前的碎发。
她微微眯起眼,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也握紧了手心里,那串沉甸甸的、冰凉的黄铜钥匙。
然后。
我们一前一后。
踏出了门槛。
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天地之中。
旧屋的门,轻轻掩上。
像合上了一段仓促的、充满泪与决绝的过往。
而前方。
风雪未歇,长路漫漫。
只有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留在洁净的雪地上。
蜿蜒着,通向雾霭沉沉的远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