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她跪在楼下花坛边,浑身湿透,头发粘在惨白的脸上。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就那么仰着头,死死盯着我家窗户那点暖黄的光。

两年前,也是在这栋楼下,她穿着崭新的职业装,意气风发。

那时她刚升职,手里捏着“举报材料”,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姑父,别怪我,职场就是这样。”

现在,她的嘴唇哆嗦着,嘶哑的声音被暴雨砸得粉碎。

“姑父……求求你……救我……”

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早已凉透的茶杯。

妻子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比雨声还沉。

我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也不知道下去之后,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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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吹不散心里的燥。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标书草案,线条和数据看得人眼晕。

新一轮的市里重点景观项目招标,公司志在必得。

我们设计部已经连轴转了快一个月。

郑光亮推门进来,把一沓资料放在我桌上。

他揉了揉眉心,眼袋很深。

“老周,文旅局那边的意见又反馈回来了。”

“方案还得调,尤其是滨水区那段。”

“时间不等人啊。”

我点点头,翻开那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

“我今晚再带人过一遍。”

郑光亮拍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

办公室门关上,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冬梅发来的消息。

“艺嘉今天又来了,坐着不说话,就是掉眼泪。”

“这孩子心气高,找不到合适工作,人都瘦了一圈。”

“你看……”

消息到这里断了,留下无尽的省略号。

我知道冬梅想说什么。

苏艺嘉,她亲哥哥的女儿,我的侄女。

去年毕业,换了两个工作都不如意,高不成低不就,在家待了快半年。

冬梅就这一个亲侄女,从小看着长大,疼得跟什么似的。

最近这半年,她没少在我耳边念叨。

我心里有些烦闷,又有些犹豫。

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

推荐她进来,不是不行。

我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从画图员做到资深主管,这点老面子还是有的。

郑光亮那边,打个招呼,安排个设计助理的岗位,应该不难。

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她看人时,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太亮,就显得有点空,藏不住急切。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我收拾好东西下班,电梯里遇到市场部的小罗。

罗瀚文,年轻,机灵,嘴甜,见到谁都笑着打招呼。

“周主管,还没走啊?”

“嗯,加点班。”

“您可真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

他笑着,眼神却往我手里的文件袋飘了一下。

我下意识把袋子往身边收了收。

回到家,饭菜已经摆上桌,但没动。

冬梅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针脚有些乱。

“回来啦?”

“嗯。”

“艺嘉那事……”

“先吃饭吧。”我打断她。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冬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知道你为难。”

“可我就这么一个侄女,我哥去得早……”

“她妈身体又不好。”

“孩子其实挺懂事,就是运气差了点。”

“要是能进你们公司,有个稳定工作,学点真本事……”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

我放下筷子,心里那点犹豫被她眼里的期盼泡软了。

“我……问问看吧。”

冬梅眼睛一亮,抓住我的手。

“真的?”

“先别高兴太早。”我叹了口气,“只能是助理,从最基础的做起。”

“而且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能做的,只是递个话。”

“剩下的,得看她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冬梅迭声应着,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艺嘉肯定能行,这孩子聪明。”

夜里,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冬梅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我想起苏艺嘉小时候的样子,怯生生的,总躲在她姑姑身后。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02

周末,苏艺嘉来了。

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两盒给我买的茶叶。

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

“姑父,姑姑。”

声音清脆,透着亲昵。

冬梅高兴地拉她坐下,忙前忙后端茶倒水。

“快坐快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苏艺嘉坐得端正,“一直麻烦姑父姑姑,心里过意不去。”

她看向我,眼神很诚恳。

“姑父,工作的事,让您费心了。”

“姑姑都跟我说了。”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

“公司最近在招设计助理,要求不算高,但也不轻松。”

“主要是辅助设计师完成图纸绘制、资料整理,有时候还得跑现场。”

“你能吃苦吗?”

“能!”她回答得毫不犹豫,身子微微前倾。

“姑父,我不怕吃苦。我就想找个能学到东西的地方,扎扎实实干。”

“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跟实际差得太远了。”

这话说得实在,我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冬梅在旁边帮腔:“是啊,艺嘉从小就肯学,成绩一直不错。”

苏艺嘉适时地低下头,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之前那两家公司,要么就是打杂,要么就是……”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所以这次,我一定会珍惜机会。”

“绝不会给姑父您丢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那是一种混合着渴望和紧张的姿态。

我想了想,决定把丑话说在前头。

“艺嘉,公司不是家里。”

“我推荐你进去,也只是给你一个敲门砖。”

“进去之后,你就是普通员工,一切按公司规矩来。”

“不会有人因为你是我的亲戚就特别照顾你。”

“做得好,该升升;做不好,该走走。”

“明白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我明白,姑父。”

“我一定靠自己。”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周一上班,我去了郑光亮的办公室。

他正对着电脑皱眉,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

“老周,来得正好,滨水区那个节点……”

“郑经理,”我打断他,有点难以启齿,“有件私事,想麻烦你一下。”

郑光亮转过头,有些意外。

我简单说了苏艺嘉的情况,强调了她专业对口,人也肯学。

“当然,只是推荐,最终用不用,还是看公司考核。”

郑光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知道现在塞人进来,敏感。”

“尤其是设计部,正在关键期。”

我心里一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为人我清楚,你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既然是你亲侄女,专业也合适……”

“那就按正规流程走,投简历,面试。”

“到时候我打个招呼,只要能力过得去,问题不大。”

我松了口气。

“谢谢郑经理。”

“先别谢。”郑光亮摆摆手,脸色严肃了些。

“老周,人是你推荐的,以后要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明白。”我接过话头,“我负责。”

走出办公室,手心有点汗。

走廊里遇到罗瀚文,他正跟人打电话,语气兴奋。

“……放心,渠道我熟,包您满意……”

看见我,他立刻挂了电话,笑容满面。

“周主管,早啊。”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到自己座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图纸。

线条交错,构成一个复杂的、尚未成型的世界。

但愿这个决定,不会错。

几天后,苏艺嘉的面试很顺利。

她确实准备充分,对几个基础问题的回答甚至超出预期。

郑光亮面试完,给我发了条消息:“脑子挺活,可以用。”

于是,苏艺嘉成了设计部的一名设计助理。

工位就在我们大办公室的角落。

她来的第一天,我特意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关照。

只是在她抱着资料路过时,对她点了点头。

她也只是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周主管”。

规矩,生疏,符合一个新员工的身份。

冬梅很高兴,晚上做了很多菜。

她说艺嘉打电话回来了,语气雀跃,说同事很好,带她的师傅也很耐心。

“这孩子,总算走上正轨了。”

我喝着汤,嗯了一声。

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被眼前的温馨暂时压了下去。

窗外夜色宁静。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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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艺嘉适应得很快。

快得有点超出我的预料。

带她的老设计师姓赵,私下跟我夸了好几次。

“小苏不错,悟性高,交代的事一点就透。”

“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眼里没活,还说不得。”

图纸绘制的标准、软件使用的技巧、甚至一些材料规格的冷门知识,她都能迅速掌握。

她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

有时候我晚上回去取遗漏的东西,还能看见她工位亮着灯。

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还不走?”有一次我问。

她似乎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张剖面图赵老师明天就要,还剩一点,我弄完就走。”

“姑……周主管您怎么也这么晚?”

“回来拿份资料。”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嗯,谢谢周主管。”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对屏幕,背挺得笔直。

勤奋,总不是坏事。

除了本职工作,她还主动包揽了部门的不少杂务。

复印、整理档案、甚至给大家订咖啡。

嘴甜,手脚勤快,很快赢得了不少同事的好感。

午休时,开始有人叫她一起吃饭。

她也渐渐会在我有空时,拿着图纸过来请教。

问题起初都很基础,关于制图规范,关于设计原理。

后来,问题开始深入。

“周主管,关于这次滨水景观的投标,我看资料里提到要和历史街区呼应。”

“这个‘呼应’,在实际设计中,具体怎么把握尺度呢?”

“还有,甲方文旅局那边,他们最看重的核心诉求,到底是文化展示,还是市民休闲?”

她问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我尽量解答,心里隐约觉得,一个助理关心这些,是不是有点早了?

但看她眼里的求知欲,又觉得年轻人积极向上,是好事。

偶尔,她也会问起一些客户的事情。

“周主管,听说‘绿源地产’那边很难打交道?”

“他们上次那个项目,方案改了十几稿?”

“您一般怎么跟他们沟通呀?”

这些问题,让我略微停顿。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自然,像只是随口闲聊。

“每个甲方都有自己的偏好,多沟通,找准他们的真实需求就行。”

我答得含糊。

“那……怎么才能找准呢?”她追问,眼睛一眨不眨。

“经验积累,还有,”我敲了敲图纸,“过硬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投标日期越来越近。

整个设计部气氛紧绷,加班成了常态。

苏艺嘉也跟着熬,眼里有了血丝,但精神头依旧很足。

有一次,我半夜从郑光亮办公室开会出来,看见她趴在工位上睡着了。

手边还摊着标书的附属资料。

我轻轻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动了一下,没醒。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柔软。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孩子只是要强,想尽快做出成绩。

毕竟,是我把她带进来的。

她好,我脸上也有光。

不久后,公司内部有一个小型的技术分享会。

各项目组交流经验。

苏艺嘉作为新人,也被要求做一个简单的学习汇报。

她准备得很充分,PPT做得简洁清晰。

讲的是她这段时间参与投标项目的心得,虽然浅显,但逻辑清晰,还能提出一两个自己的小想法。

讲完后,下面有掌声。

郑光亮也点了点头。

散会后,她在走廊追上我。

“周主管,我讲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

语气里有点紧张,更多的是期待被认可的雀跃。

“挺好的。”我实话实说,“思路清楚,继续努力。”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谢谢周主管!我会的!”

那一刻,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属于年轻人的光彩。

我忽然觉得,之前的那些疑虑,或许真的只是我过于谨慎了。

毕竟,她是冬梅的侄女。

毕竟,她叫我一声姑父。

04

投标前的最后一周,空气里都弥漫着焦灼。

核心设计已经定型,正在做最后的文本润色和效果图优化。

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

那天下午,我需要去材料市场确认一批新型透水砖的样品和具体参数。

这种跑腿的活儿原本不用我去,但供应商是新的,规格又比较特殊,我不太放心。

刚把车开出地下车库,手机响了。

是“绿源地产”的李经理,我们这次投标的主要潜在甲方之一。

电话里,李经理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内容让我心里一沉。

“周工啊,忙着呢?”

“李经理,您好。是有点忙,投标最后冲刺了。”

“理解理解。打电话没别的事,就是下午你们公司是不是派了个小姑娘过来?”

“小姑娘?”我一愣,“我们公司?去您那儿?”

“对啊,姓苏,说是你们设计部的,来送一些补充的技术资料,顺便跟我聊聊方案思路。”

“年轻人,挺健谈,问了不少我们这边的想法。”

我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她……一个人去的?”

“是啊,说您这边太忙,抽不开身,让她先来沟通一下。”

李经理呵呵笑了两声。

“周工,你们公司现在培养新人,力度很大嘛。”

“不过这种关键节点,派个这么年轻的姑娘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心里一股火猛地窜上来,又强行压下去。

“李经理,这事我可能不太清楚,等我回公司问问。”

“资料她送到了就行,具体方案细节,还是等我们正式汇报。”

“那是自然。”李经理语气依旧和缓,“周工办事,我们放心。”

挂了电话,我调转车头,直接开回了公司。

材料市场的事,只能先让手下其他人去。

走进办公室,部门里一片忙碌。

苏艺嘉的工位空着。

赵设计师抬头看见我,有些诧异:“周主管?你不是出去了?”

“有点事回来。”我尽量让语气平静,“看见小苏了吗?”

“小苏?”赵设计师想了想,“好像说出去送资料了,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胸口堵得厉害。

她怎么敢?

谁给她的胆子,绕过我,私自去接触这么关键的甲方?

还谎称是我派去的?

几个小时难熬得像几天。

快下班时,苏艺嘉回来了。

她脸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看见我办公室门开着,她走了过来,敲了敲门。

“周主管。”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进来,把门关上。”

她依言照做,站在我办公桌前,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

“下午去哪了?”我开门见山。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去……去送了趟资料。”

“送给谁?”

“……绿源的李经理那边。”她声音低了些,“有一些补充的节点详图,赵老师说最好尽快给甲方看看。”

“赵老师让你去的?”我盯着她。

“……是我主动要求的。”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看大家都很忙,想着跑个腿,也能……也能顺便学习一下,看看甲方到底关心什么。”

“学习?”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用我的名义去学习?”

她猛地抬头,脸色白了。

“我没有……我只是说,是设计部派我来的……”

“李经理电话打到我这里了。”我打断她,“他很疑惑,为什么这么关键的阶段,派个新人去跟他谈方案思路。”

苏艺嘉的脸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我压着火气,“甲方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公司不重视,或者内部沟通混乱!”

“万一你说错什么话,透露出什么不該透露的信息,整个项目都可能被你毁掉!”

“对不起,姑父!”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带了哭腔。

“我真的只是想帮忙,想多学点东西……我没乱说话,我就是问了问他们对文化展示区的看法,听李经理说了说他们的顾虑……”

“我怕您不同意我去,才没说……”

她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模样,委屈又可怜。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就是太想做好了,不想永远只是个打杂的……”

她哭得肩膀颤抖。

我看着她的眼泪,又想起冬梅的脸,心里那团火渐渐被一种无力感取代。

发火有什么用呢?

事已至此。

或许,她真的只是太急切,方法错了。

我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行了,别哭了。”

“这次就算了。”

她抽泣着,抬起泪眼看我。

“记住,没有下次。”我的语气很重,“所有对外沟通,尤其是关键甲方,必须经过我或者郑经理同意。”

“这是纪律。”

“是,是,我记住了。”她连连点头。

“出去吧。”

她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火亮起,一片辉煌,却也照不清人心里的角落。

我隐约觉得,有些事情,似乎正在偏离轨道。

但具体是什么,我又抓不住。

只希望,这次警告之后,她能真的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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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竞标结果公布那天,是个阴天。

会议室的投影屏上,最终中标单位赫然是另一家竞争对手——“创景设计”。

我们公司排名第二,分数差距很小。

但第二,就意味着失败。

整个设计部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失落和不甘。

郑光亮坐在首位,脸色铁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挥挥手。

“散会吧。”

大家沉默地收拾东西离开。

我坐在原位没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我们的方案。

哪里出了问题?

创意?技术?还是报价?

不应该。

“老周。”郑光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回过神。

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却没点。

“刚才,刘副总打电话来了。”他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情绪。

“他很生气。”

“他说,我们的核心设计亮点,和‘创景’最终中标的方案,有‘高度可疑的相似性’。”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

“什么?”

“相似?”我猛地站起来,“这怎么可能!”

我们的方案是团队几个月的心血,反复推敲,很多细节都是独有的创意。

“刘副总只是转达甲方的疑惑。”郑光亮吸了口气,“甲方评审团里有人私下提的,说看到‘创景’的方案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这话传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已经懂了。

在行业里,这种“疑似雷同”的传言,有时候比确凿的证据更致命。

它意味着不专业,不严谨,甚至可能涉及职业道德的污点。

“查!”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内部必须彻查!我们的所有资料流转、版本管理……”

“已经在查了。”郑光亮打断我,“信息部在调取近期所有相关文件的访问和输出记录。”

“另外……”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复杂。

“老周,最近除了正常工作交接,你有没有……把方案给任何人看过?”

“或者,有没有在非工作场合,讨论过核心细节?”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郑光亮移开目光,“是例行询问。刘副总要求,所有核心成员都要被问到。”

“没有。”我斩钉截铁,“除了项目组内必要沟通,我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核心内容。”

“包括……”我犹豫了一下,“包括我那个侄女。她只是助理,接触不到完整方案。”

郑光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气氛诡异。

窃窃私语像角落里滋生的霉菌,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湿冷的气息。

调查似乎没什么明确结果。

信息部只说有几台电脑有异常的外接设备访问记录,但无法锁定具体人和事。

事情好像就要这么含糊地过去。

直到那天下午。

郑光亮再次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里面还坐着分管副总刘宏达。

刘副总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但眼神锐利。

“周主管,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手心有些潮湿。

“周工是公司的老人了,能力有目共睹。”刘副总开门见山,语气却让人捉摸不透。

“这次投标失利,公司很痛心。”

“但更让人痛心的,是随之而来的这些风言风语。”

“为了公司的声誉,也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有些程序,不得不走。”

他朝郑光亮示意了一下。

郑光亮将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还有几张照片的复印件。

我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今天上午,公司纪检部门收到的一份实名举报材料。”

刘副总的声音平稳,却字字砸在我耳膜上。

“举报人,是你们设计部新晋的项目组长,苏艺嘉。”

我的呼吸停滞了。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举报你,”刘副总顿了顿,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利用职务便利,私下向第三方泄露并疑似售卖公司核心设计方案,导致本次投标失利,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和声誉影响。”

“这些,”他指了指文件袋,“是她提供的部分证据复印件。”

“包括她声称拍到的,你与不明身份人员在非办公场所接触的照片。”

“以及,她作为你团队的助理,所了解到的、你认为她‘不该知道’的一些方案细节流转情况。”

我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拿起那个文件袋。

照片很模糊,但能认出是我。

是我上次去材料市场时,在停车场和一个材料供应商代表说话的场景。

那人确实是“第三方”,但我们谈的只是样品价格和供货期。

其他打印纸上,是一些零碎的聊天记录截图(看起来像内部通讯软件的片段,但上下文缺失)、文件传输记录时间点……

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模糊但危险的结论。

我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

“我没有。”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这些是断章取义,是诬陷!”

“我和那个供应商只是谈业务!她怎么可能有这些……”

我猛地想起,那次去材料市场,我中途因为李经理的电话折返公司。

苏艺嘉当时不在工位。

她后来解释说去送资料了。

时间……似乎对得上。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公司会进行调查。”刘副总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周工,你需要暂时回避目前负责的所有核心项目。”

“相关工作,先移交郑经理直接负责。”

“希望你理解,这是必要的程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郑光亮,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我看着刘副总,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办公室里的空调,吹出来的风,冷得刺骨。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拿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件袋,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苍白。

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我觉得,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有眼睛在看着我。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地上很凉。

我打开文件袋,仔细看那些所谓的“证据”。

破绽其实很多。

照片的角度刻意,聊天记录明显经过裁剪,时间点也能找到别的解释。

但组合在一起,再加上“亲侄女”、“身边助理”的实名举报……

杀伤力足够了。

足够让我百口莫辩。

足够让公司必须“严肃处理”以平息“内部议论”和可能的“外部质疑”。

手机响了,是冬梅。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它响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沉寂下去。

很快,一条消息弹出来。

“老周,艺嘉刚才打电话来,哭得很厉害。”

“她说公司出了事,她被迫举报了你,她没办法……”

“到底怎么回事?你接电话啊!”

我看着那行字,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被迫举报?

没办法?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窗外的天,阴得更沉了。

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06

调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过程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纪检部门的人找我谈了三次话,态度客气,问题尖锐。

我一遍遍解释照片的由来,解释那些被截取的聊天记录的前因后果。

我甚至找来了那个材料供应商作证,对方写了情况说明,证明我们当时只谈了公事。

至于苏艺嘉提到的“她所了解的不该知道的细节”,我反问她究竟知道什么?

调查组去问她,她给出的回答又变得含混模糊,只说“感觉姑父有时会避开我讨论一些关键内容”,“有些文件传输的时间点很奇怪”。

全是“感觉”和“奇怪”。

没有一件实锤。

可就是这种模棱两可,最是诛心。

它让人无从辩驳,只能任由猜疑的毒蔓滋生。

这期间,我被正式调离了设计部主管岗位。

名义上是“配合调查期间的工作调整”,去了公司下属一个不太重要的材料研发中心,挂了个闲职。

郑光亮来看过我一次,在我新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递给我一支烟,这次他自己也点上了。

烟雾缭绕中,他沉默了很久。

“老周,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委屈吗?不止。

是心寒,是齿冷,是信仰坍塌后的一片荒芜。

“刘副总那边……压力很大。”郑光亮吐了口烟圈。

“投标失败,总得有人承担责任。外面的风声对公司不利。”

“苏艺嘉的举报,不管真假,给了公司一个处理问题的‘抓手’。”

“调到这边,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弃卒保车。我是那个“卒”。

“她呢?”我问,声音很平静。

郑光亮弹烟灰的手顿了顿。

“苏艺嘉……举报有功,加上之前表现确实不错。”

“设计部新成立了一个专项小组,她现在是组长。”

“直接向我汇报。”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这才是举报的真正目的。

踩着我,爬上去。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材料中心的一个年轻同事探头进来,看到郑光亮,又缩了回去。

郑光亮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周,保重。”

他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屋散不去的烟味。

晚上回到家,冬梅坐在客厅的黑暗里。

没开灯。

我打开灯,看见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为什么?”她站起来,声音嘶哑,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愤怒和绝望。

“艺嘉为什么那么做?你对她不够好吗?”

“你把她弄进公司,手把手教她,她怎么能……”

她气得浑身发抖,说不下去。

“你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真的把公司的东西……”

“没有。”我打断她,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我什么都没做。”

“那她为什么?为什么啊!”冬梅崩溃地哭喊起来。

“她是我的亲侄女啊!她小时候我还带过她,她怎么变得这么狠毒!”

我任由她摇晃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人心叵测?说利益面前亲情薄如纸?

那只会让她更痛苦。

“我去找她!我去问清楚!”冬梅松开我,就要往外冲。

我一把拉住她。

“别去了。”

“没用的。”

她挣扎着,眼泪汹涌。

“那就这么算了吗?你就这么认了吗?你的工作,你的名声……”

“冬梅。”我用力抱住她,不让她乱动。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哭声闷在我胸口,滚烫。

“算了。”我说。

声音很轻,却用尽了力气。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

“我说,算了。”

我重复了一遍,松开她,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到外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像受伤的动物。

我滑坐到地上,捂住了脸。

手掌下,一片湿冷。

不是算了。

是累了。

是对人性那点最后的天真期待,被碾得粉碎。

之后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溃烂。

冬梅病了一场,发烧,说胡话,梦里都在哭。

我请了几天假在家照顾她。

她醒来后,不再提苏艺嘉,也不再提公司的事。

但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客气,沉默,小心翼翼。

公司里,我成了那个“有问题但没证据所以被边缘化”的人。

同事看我的目光复杂,同情有之,疑惑有之,躲避亦有之。

只有材料中心几个新来的年轻人,对我这个“上级”还算恭敬。

但也只是恭敬。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参加一些可有可无的会议。

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偶尔,会在公司走廊或停车场远远看见苏艺嘉。

她总是被几个人簇拥着,步履匆匆,意气风发。

穿着越来越考究,妆容越来越精致。

眼神明亮,目标明确。

有一次,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

“周工。”

她叫我周工。

不是姑父,甚至不是周主管。

我点了点头,没应声。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凝滞。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她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我最后一个走出电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的阳光里。

那阳光很刺眼。

刺得人眼睛发酸。

时间就这样麻木地流淌过去。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关于那次投标和举报的风波,渐渐被新的项目、新的八卦取代。

我仿佛真的成了公司一个无关紧要的部件,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慢慢生锈。

只有冬梅,偶尔深夜醒来,会发现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那道裂痕,一直都在。

只是我们谁都不再提起。

像不去触碰一块已经化脓的伤疤。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灰暗地过下去。

直到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急促的门铃声,像一道撕裂平静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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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声太大了,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起初,门铃响我以为听错了。

这么晚了,又是这种天气。

但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混在雨声里,透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冬梅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脸上带着惊疑。

“谁啊?这么大雨……”

我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感应灯昏暗的光线下,一张苍白扭曲的脸几乎贴在门上。

湿透的头发粘在额头脸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全是血丝和惊惶。

是苏艺嘉。

我愣了一下,几乎没认出她。

她身上昂贵的套装皱巴巴地裹着,往下淌着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不堪,和记忆中那个精致干练的形象判若两人。

“姑父……姑父开门啊!求求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