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晚上，贾国龙的微博解禁了。禁言多久了？从跟罗永浩那场骂战开始算，平台把俩人账号都封了。解禁第一天，你猜他发了什么？他转发了西贝官微的一条视频。内容是什么呢？解释为什么有机西兰花要速冻——因为这样更有营养，成本也更高。还是那件事。还是那个西兰花。我点开评论区，前几条高赞是这样的："贾国龙还是没有放过消费者"、"又出来教育人了"、"我们说的是西兰花的事吗"。你看，罗永浩后来都公开承认了，冷冻西兰花确实更有营养，成本也确实比新鲜的高。事实层面，贾国龙是对的。但有什么用呢？评论区里全是情绪，没人跟你讲道理。贾国龙后来就没再说话了。也许是试探了一下水温，发现还是烫。也可能是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做个人IP，专心做产品。按理说，他连这条微博都不应该转发。你想证明自己委屈，想出来掰扯清楚，这心情我理解，但真没必要。正如网友说的：你还是没有放过自己。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一件很多人可能都没注意到的事。去年（2025年）8月，白象方便面突然上了热搜。为什么？因为网友发现，它包装上印着的"多半袋"三个字，是个注册商标。这事为什么惹众怒？因为之前有太多类似的套路了。某酱油叫"嘉禾零添加"，结果"嘉禾零"是商标，压根不是零添加。某猪肉叫"1号土猪肉"，结果"1号土"是商标，就是普通猪肉。消费者被这种文字游戏忽悠多了，一看到"多半袋"是商标，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但白象这事，说实话，有点冤。白象的方便面，确实比同类产品分量大。它不是假的"多半袋"，是真的多。问题是，按照广告法，你不能直接在包装上写"我比别人多一半"——这涉及比较广告，是违规的。所以白象想了个办法：把"多半袋"注册成商标，再印到包装上。合法，但不合情理。即便你真的量大，消费者看到这是商标，第一反应还是觉得你在耍滑头。更何况，你说多半袋，是比谁多？比你自己以前的产品多？比改良之前多？比竞争对手多？这事怎么讲，都很难讲清楚。当时白象内部吵翻了。老板姚忠良觉得自己没错，想硬刚。这位河南企业家做方便面几十年了，心里肯定有委屈：我又没骗人，真的是量大，为什么要向舆论低头？好在他们正好请了一个外部顾问，据说是从互联网大厂出来的公关高管。这顾问敢说话，跟老板当面锣对面鼓地掰扯，列举各种利害关系。结果是什么呢？白象发了一封致消费者的公开信，承认做法欠妥，宣布不再使用这个商标，以后直接在包装上标明具体克数——120克、110克，写得清清楚楚。事情很快就过去了。我当时刷新闻都没注意到这件事。但据说，姚忠良心里还是不服气。企业家嘛，哪有那么容易认输的。
一、成就你的性格，反噬你的也是我做科技记者二十多年，采访过的企业家，少说上百位。马云、雷军、周鸿祎、刘强东、李彦宏、王兴、张一鸣……这些名字你们都熟，我跟他们也都聊过很多次。有一个特点，几乎是共性的：他们都很执拗。这不是贬义词。一个人要把企业做成，尤其是做成行业头部，没有一股执拗劲儿根本不可能。要扛住压力，要顶住质疑，要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还能坚持自己的判断。马云当年做淘宝的时候，多少人说他是骗子？雷军做小米的时候，多少人说互联网手机是伪命题？周鸿祎做免费杀毒的时候，整个行业都骂他是搅局者。成功的企业家，骨子里都有一种"我不信邪"的劲头。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撞倒。但这种性格，一旦碰上舆情，就成了软肋。为什么？因为舆论场的逻辑，和商业战场的逻辑，完全不一样。在商业上，你可以用数据说话，用产品说话，用业绩说话。你说你的手机好，那就让销量来证明。你说你的电商平台强，那就让GMV来说话。但在舆论场上，讲事实、讲道理，基本是没用的。不是说事实不重要，而是说，当情绪涌上来的时候，事实会被淹没。你说你的西兰花是冷冻的所以更有营养，人家说的根本不是西兰花，人家说的是你那张脸、你那个态度。你说你的方便面确实量大，人家说的是你用商标打擦边球，这种套路让人恶心。企业家习惯了用逻辑说服人，用事实证明自己。但舆论场是情绪场。你越讲道理，人家越觉得你傲慢；你越辩解，人家越觉得你心虚。你赢了事实，但输了民心。二、马云的那句话说到这儿，我想起一段老往事。2011年，淘宝"十月围城"。这事很多年轻人可能没听过。当时淘宝要打击假货，修改了平台规则，触动了很多中小商家的利益。这些商家联合起来围攻淘宝，声势很大。马云一开始也觉得委屈。你想啊——我搭了个平台，养活那么多商家，服务那么多消费者。打击假货也是好事，国家政策都在倡导。怎么到头来全是我的不是了？好像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他最初的方案是：做一个"百问百答"，直接跟商家对话，一条一条解释清楚，把道理讲明白。有人劝他：不行。为什么不行？因为商家来的是情绪，不是道理。他们未必不知道打假是对的，但规则一改，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是不干。你跟他们讲事实、讲逻辑，讲到天亮也说不清楚。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想跟你讲道理，他们想要的是把规则改回去。马云听劝了。第二天，他换了策略。不再辩解，不再百问百答，而是说了一句话——"我最爱的人伤害我最深。"你品品这句话。阿里巴巴的价值观排序，第一条就是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商家是谁？就是他的客户啊。客户排第一，现在第一位的人来攻击他了，他怎么办？不讲道理，讲感情。用情绪疏解情绪。那件事很快就慢慢平息了。如果马云当时真搞了"百问百答"，跟商家一条一条掰扯，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越描越黑，越辩越乱。最后连最初吵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全是情绪对情绪、立场对立场。三、公关的尴尬处境回到白象的案例。我说那个外部顾问挺厉害，能把老板拦住，让他发了那封公开信，让事情平息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敢跟老板说"你应该道歉"的人，是外面请来的顾问，不是公司内部的人？因为内部的人不敢说。你在一个企业里待久了，尤其是在老板身边待久了，你会本能地顺着老板说话。不是因为拍马屁，而是你知道，反对的话说了也没用。说轻了老板不当回事，说重了老板不高兴，弄不好还影响你的位置。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学会了沉默。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老板要刚，大家就陪着刚。老板觉得自己没错，大家就说对对对，您说得对。这是很普遍的现象。企业大了之后，老板身边很容易形成"信息茧房"。没人愿意当那个扫兴的人，没人愿意说老板不爱听的话。有个笑话说得好：老板身边最危险的事，是老板"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为什么？因为老板的老朋友们早就不敢说真话了，只有新朋友还敢。但问题是，新朋友说的话，老板也未必信。白象的那个顾问，据说后来也没再跟他们合作。具体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几种可能：要么是老板觉得这人不听话，要么是老板事后想想还是不服气——我凭什么听他的？能听劝的老板，本来就少。听了劝之后还能一直合作的，更少。四、媒体的角色去哪了以前没有自媒体的时候，企业和公众之间，有一个中间人——媒体。企业家觉得委屈，可以接受媒体采访，把自己的观点完整表达出来。公众有质疑，可以通过媒体去追问、去调查。媒体在中间扮演一个"说和事"的角色：两边采访，客观呈现，让读者自己判断。这是我入行的时候学到的第一课。记者的天职，是报道真相。但现在呢？现在媒体也要考核流量。你俩吵架，我在旁边直播，吵得越凶，我的流量越大。我为什么要出来调停？我为什么要帮你澄清？我录下来发出去就完了，标题党一起，十万+到手。就像村里两口子吵架。以前是邻居大爷大妈出来劝架，拉着两边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现在呢？围观群众掏出手机开录，一边录一边喊："吵起来！吵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敲锣打鼓赚流量。更麻烦的是，现在人人都有话筒。微博、抖音、小红书、视频号、公众号，每个人都能发声。企业家一句话说出去，底下几万条评论，每条评论都是一个"自媒体"。这就变成了广场吵架。你说东他说西，你说事实他说情绪，你说A他扯到B再扯到C。吵到最后，根本不记得最初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两口子吵架，吵着吵着就翻旧账。翻完旧账翻态度，翻完态度翻语气。最后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十恶不赦，但谁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企业家和公众的对线，也是一样的逻辑。在这种环境里，真相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五、企业家做IP，是省钱还是赔命最近追觅的俞浩挺高调的，天天出来露脸，说这说那。我是鼓励的。我们太缺少这种敢说话的企业家了。都缩在后面，躲着藏着，不敢露面，那反而是一种损失。中国需要狂人精神，需要有人站出来代表企业界发声。但我也得说实话：做企业家个人IP，是一把双刃剑。好处是什么？省广告费，省营销费用。老板自己就是流量，自己就是代言人。你看雷军做得多好，一个人顶半个营销团队。小米发布会，他往台上一站，全网都是话题。但风险呢？风险是你把自己架上去了，下不来。你成了公司的门面，公司出任何事，大家都冲你来。你不出来解释，人家说你躲；你出来解释，人家说你洗白。雷军现在也不是没有委屈。小米汽车出来之后，多少争议、多少质疑。有些是真用户的反馈，有些是竞争对手的水军，有些纯粹就是蹭流量的喷子。他能出来一个一个回应吗？不能。他只能装作看不见。但他心里能没有委屈吗？肯定有。企业家亲自下场，好的时候是流量，坏的时候是靶子。在今天的舆论环境里，坏的时候比好的时候多得多。你以为省了广告费，其实是把自己抵押出去了。六、我们该怎么办说了这么多，问题很清楚了，但解决办法呢？说实话，我也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但我想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为什么舆论环境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企业家有理也不能辩？为什么媒体从"说和事"变成了"拍视频"？为什么公众只剩下情绪，没有耐心听完事实？这不是哪一方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是整个信息传播生态的问题。我斗胆说几点——企业家需要学会克制。不要直接跟公众对线，中间要有缓冲带。公司声明也好，媒体采访也好，都比你自己冲上去强。你亲自冲上去，就是把自己当靶子。有理也要慢慢讲，找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渠道去讲。硬刚只会让事情更糟。公关需要勇气。敢跟老板说不，敢在关键时刻拦一下。老板不爱听的话，恰恰可能是关键时刻最重要的话。你不说，谁说？你不拦，谁拦？当然，这需要老板给你说话的空间。如果老板从来不听反对意见，那公关再厉害也没用。媒体需要担当。不能只顾着流量，也要承担起澄清事实的责任。你是有公信力的，你说话是有人信的。两边吵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出来主持公道。我们老一辈媒体人讲"铁肩担道义"，现在听起来像句空话，但这本来就是媒体存在的意义。公众也需要多一点耐心。企业家不是天生的敌人。他们创造就业，推动经济，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不要一看到企业家就条件反射喊"资本家""剥削"。他们也是人，也有委屈，也会犯错。给他们一点空间，听他们把话说完。就算最后你还是不同意，至少你知道了事情的全貌。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只是觉得，现在这种状态，对谁都没有好处。企业家不敢说话，公众得不到真相，媒体只剩下流量，公关形同虚设。有问题的企业得不到有效监督，没问题的企业也可能被误伤。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样子。贾国龙转发完那条微博之后，再也没说话。姚忠良认完错之后，据说心里还是过不去。他们都有委屈，但说不出口。说出口也没用，甚至会更糟。这就是当下的现实。也许讨论本身，就是答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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