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春天,华北的晨雾尚未散去,年仅二十四岁的侯波一边背着沉重的德产相机,一边穿梭在延河畔的黄土地上。对她而言,相机不仅是谋生工具,更像一把钥匙,能把战火中的真实与希望永远锁进胶片。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三年后将站在天安门城楼,与国家领袖距离几步之遥。
追溯更早,孩提时代的“阎千金”在山西夏县的窑洞里听长辈讲关公故事,心里便种下执拗与侠气。十四岁奔赴延安,起初学的是印刷。抗战正吃紧,党校里缺摄影学员,她被点名改学拍照。老师只丢下一台旧相机,“先学按快门”,她就这么走上了另一条路。
1945年东北光复,组织让她和丈夫徐肖冰去长春接收“满映”,负责保管影像资料。一对新人在那座半荒芜半繁华的城市里,一面整理胶片,一面琢磨诗与光影的碰撞。徐肖冰常调侃:“胶片比大米金贵,可咱得把最珍贵的时间都用在镜头里。”这句话,侯波往后记了一辈子。
北平和平解放后,两口子被调到电影制片厂。几次拍大型会议,她敢抢机位、敢俯身跪拍,底片洗出来效果拔群。1950年初春,中央办公厅需要挑人进中南海组成常设摄影组,名单里突然出现了她的名字。征求意见时,她只说一句,“服从安排”,心里却乐得睡不着。
第一次随同毛泽东,是在香山双清别墅接待苏联代表团。大厅灯光并不充足,她手心全是汗,生怕错过关键瞬间。合影前,毛泽东一句“女同志站中间”,逗得在场人都笑了。快门声定格了那一刻,也定格了她此后十二年的工作轨迹。
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金水桥下人山人海。侯波手里的蔡斯相机只装十二张底片,她却接连按下快门,每一张都咬牙计算光圈。那幅后来被命名为《开国大典》的照片,在新闻电讯里传遍全球。她没夸过自己,却常偷偷掏出底片擦拭,仿佛那是青春亮闪闪的勋章。
进入五十年代,国家百废待兴,毛泽东的行程密集起来。南到韶山,北到哈尔滨,三线筹建、粮棉调研,她几乎全程随行。背包里永远是两机四镜,加一包干粮。有人问她累不累,她摆摆手,“能跟着主席跑,打一针鸡血都行。”这样的轻松话语,掩不住长年颠簸留下的老伤:腰椎劳损、肩胛骨炎、慢性结膜炎,全是相机和闪光灯“赐予”。
1958年夏,武汉长江大桥旁,毛泽东下水畅游。岸边的记者团人仰马翻,侯波却悄悄潜到江边小艇,用近距离镜头抓住了主席抬头甩水的瞬间。那张《畅游长江》后来成了教材经典,她却笑着说自己当时差点被河水呛得不轻。
她固执地想拍毛泽东读书的场景。多年观察后摸准了节奏——夜深人静,主席伏案灯下,总爱翻开线装书。一次她屏住呼吸探头,快门刚半按,只听屋内低沉的一句:“谁在门口?”计划泡汤,她灰溜溜退回走廊。第二天交底片时,毛泽东看了看她,没发火,只淡淡一句:“拍照也要注意时机嘛。”说罢抬手示意她坐下,随口谈起南斯拉夫的局势,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日子在底片声里飞快溜走。1961年初,新华社调令悄然递到她手上:赴地方深入群众拍摄基层建设。纸张薄,却沉得胸口发闷。她清理暗室时,翻出那卷“1949·10·01”标记的胶片,指尖微颤——原来最难割舍的不是工作,而是十二年里一点一滴的相伴。
离别那天是3月中旬。丰泽园里铺满早春的落花,毛泽东仍伏案批改文件。卫士通报后,他抬头招手让她进来。短促的对话,只一句:“侯波同志,这就要外出了?”她点头,想好的一大段辞行词语却全部哽在喉头。空气沉默得几乎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毛泽东轻轻叹气,“人嘛,总得走到更广阔的天地去。我理解,也舍不得。”说到这,他用手背轻抹眼角。那一刻,一向沉稳的领袖露出少见的酸楚,令在场卫士心里一紧——原来“人都是有感情的”。
车子驶出新华门前,她没有回头,怕撑不住泪水。到了新岗位,山野崎岖、炊烟袅袅。她扛着相机钻进棉田、矿井、课堂,把镜头对准普通农户和产业工人。晚饭后,总爱摊开印有细碎铅字的牛皮信纸,写下当天见闻,落款始终是“向您汇报”。信寄去中南海,大多音讯杳然,她知道文件堆得像山,自己那几页纸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抵达案头,却依旧坚持。
1962年盛夏,她因熬夜洗片过度劳累,罹患严重角膜炎。传到北京,李银桥扛来大包小包药品,还有毛泽东亲手抄写的《清平乐·六盘山》。墨迹未干,信笺仅一页,却温热沉甸:愿汝早日康复,待重逢再话光影。屋里的人都红了眼圈,她端着那页诗,看了又看,泪水浸湿药棉。
病愈后,她继续趟在泥水里抢镜头。为了给水利工地拍全景,逆光下爬上脚手架,右脚不慎踩空,幸得工人兄弟一把拉住,否则后果难料。有人劝她歇一歇,她摆手:“能动就别躺着,胶片不会等人。”这种拚劲,让当地干部敬佩,也让群众把家门钥匙都交给她保管。
进入七十年代,彩色胶片逐渐普及,她却始终保存那台只能装十二张底片的旧蔡斯。来访者问缘由,她回答得轻描淡写:“它见过最重要的面孔,谁舍得丢?”直到暮年,她一次又一次把《开国大典》的底片翻出来,像擦拭战士的枪一样,轻轻吹去灰尘。
2003年,阿尔勒摄影节把“人类影像贡献奖”给了已是耄耋的侯波。她身着深色外套,步伐蹒跚,却坚持自己拎相机上台。千余名摄影师自发起立鼓掌,掌声里有敬意,也有对一个时代的回响。媒体争相采访,她只说:“我没什么传奇,不过是按了几次快门,恰好记录了国家最光亮的日子。”
家里墙上挂着的,是与徐肖冰、毛泽东那张黑白合影。客人以为那是普通旧照,她却轻轻拍了拍相框,说道:“这一瞬间,寄存了三个灵魂对新中国的全部热爱。”语气平缓,却透着烫人的真诚。
岁月流逝,底片泛黄,但放大镜下,那些面孔仍炯然如故:天安门城楼上眼含深意的男人,棉田里跌倒又爬起的女摄影师,长江浪花间悠游的身影——他们曾在同一段光影中相遇。时间带走了许多,却带不走底片里的呼吸: 那一年,离别时的红了眼眶,至今仍在暗房里闪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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