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1月,莫斯科初雪未融,红场阅兵的炮声还在空气里作响,人们却已在议论克里姆林宫里那位身体每况愈下的老人。十八年执政即将画上句号,街头的议论却透露出一种罕见的复杂情绪——遗憾、敬畏,还有些许依恋。
时间倒回到1964年10月,苏共中央全会罢免赫鲁晓夫,当时58岁的勃列日涅夫以一副“临时主持工作”的姿态登场。没人想到,这位出身第聂伯河畔工人家庭、缺少闪耀学历的冶金工程师,会把苏联带到综合实力的最高点。
冷战进入高潮,美苏军备竞赛如影随形。1972年《限制反弹道导弹条约》签字时,苏联手里握有的洲际导弹已超过1300枚,核弹头数量甚至领先美国。克里姆林宫的战略学家喜欢用一句话吓唬华盛顿:“如果今晚按钮一起按下,北半球就得重画地图。”话糙,却真实。
硬实力背后还有速度惊人的科研体系。1969年,联盟号“对接”成功,苏联人第一次把宇航员在轨转移变成现实;1971年,礼炮一号空间站升空,以前只能在科幻小说里出现的场景进入普通苏联人的晚间新闻。伴随而来的,是民族自信心的直线飙升。
经济数据同样光鲜:1966—1970年五年计划期内,工业年均增速超过11%,有些年份地方统计数字甚至写到“接近两成”。手头富裕起来的城市职工可以排队领取两室一厅的预制板房,家电店里开始售卖立体声留声机,莫斯科—列宁格勒高速公路通车后,自驾旅行一跃成为职工俱乐部里最热门的话题。
光鲜的国家成绩单与勃列日涅夫的个人爱好并不冲突,他依旧爱开车、爱打猎。1973年访美,刚下“林肯大陆”就把尼克松拉进驾驶座,“坐稳了!”一句半真半假的提醒后油门到底,白宫幕僚回忆总统“面色发白,指关节僵硬得像打蜡”。这副少年气让不少官僚私下称他“像个豪爽的乌克兰猎手”。
另一个标签是“勋章收藏家”。从列宁勋章到胜利勋章,他几乎把能颁的都戴在了胸口。一次颁奖仪式上,他看见年轻女演员表演契诃夫短剧,当晚便让随从送去“人民艺术家”奖章。有人揶揄,这位总书记最大的嗜好就是把整个勋章体系当作随手可取的糖果罐。同性拥吻也被他当成外交武器,迎送国宾时往往先紧紧搂住对方,随即“吧唧”一口。西德总理勃兰特被亲得满脸口红后低声抱怨:“能不能改握手?”回答是标准的官样微笑,“同志,友谊是热烈的。”
然而舞台灯光刺眼,暗角却潜藏阴影。七十年代中期,石油收益掩盖了工业效率下滑、农业欠收和消费品结构落后的诸多问题。黑市香肠价节节攀升,沃尔沃被换成伏尔加,发动机漏油成了家常便饭。对此,勃列日涅夫常以“再研究”四字敷衍部长们的纸上谈兵。
裙带与贪腐更像藤蔓缠上老树。国防工业部副部长谢利霍夫因受贿被捕,上头的电话却很快送来指示:“人不错,别闹大。”示范效应迅速蔓延,官员们“公款买伏特加”几乎成了常规福利。很多历史学家把这股歪风视为后来体制僵化的导火索。
外部消耗也在加剧。1979年圣诞节,苏联坦克驶进喀布尔。阿富汗高原耗去了150亿卢布军费,还殒命一万五千名将士。国内经济雪上加霜,社会对战争的意义开始低声嘟囔,军列里运回的锌皮棺材冲击着此前“天下无敌”的叙事。
然而,即便阴影浓重,许多俄国男人回想“稳定的七十年代”时仍眉宇舒展——那是卢布硬通、社会福利稳固、国际地位居高的年月。1990年代的休克疗法、私有化风暴与车臣战争,将昔日的自豪感一并冲刷殆尽。对比之下,勃列日涅夫式的“平庸繁荣”反倒显得温情可依,这或许正是他在21世纪俄国民调中多年稳居榜首的关键。
他既不是先知,也谈不上暴君,更像一名性格豪爽、享受荣光却回避难题的老兵。耀眼的勋章和热情的拥吻,掩不住深层危机;可在许多俄罗斯人的回忆里,那些年不缺面包、不愁工作、国家说话铿锵有力——这份安全感,成为后来岁月最难以复制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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