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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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浪子身无分文,也敢远走他乡;游子空着行囊,却不敢回到家乡;温水煮了将军梦,现实压垮少年郎。”

年少时,我们都曾是那“敢”远走的浪子。那时节,所谓“身无分文”,并非真的窘迫,倒像是一种骄傲的宣告,仿佛在说:我赤条条来去,无所牵挂,世界便该是我的。那背囊里,装的是轻飘飘的、五彩斑斓的梦。

将军的梦,诗人的梦,征服远方的梦,哪一个不是鼓胀着,比黄金还沉,却又比羽毛还轻,能教人凭空生出双翼来。

那时敢于远走,凭的便是一腔无由来的、莽撞的勇气。这勇气,并非来自对前路的明晰,反倒是因为对前路一无所知,于是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家乡在身后,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仿佛只要不回头,那束缚与陈旧便追不上自己。这“敢”,实在是一种幸福的懵懂,是生命在起跑线上那一声嘹亮却不知深浅的呐喊。

走着走着,那背囊便渐渐空了。不是金银散尽的那种空——那倒还是实在的——而是一种更教人惶惑的空。

早先胀鼓鼓的梦,被路上的风霜雨雪,被日复一日的寻常与琐碎,悄无声息地磨薄了,吹散了,像温水漫过,不觉其烫,只待惊觉时,那份灼热的向往早已凉透。

这便是“温水煮了将军梦”。梦既淡去,背囊便显出一种尴尬的轻飘来。这时,人便从“浪子”成了“游子”。浪子尚有出走的决绝与方向,游子却只剩飘零的惘然与苍茫。

家乡或许还是那个家乡,村口的老槐树或许添了几个新枝,屋后的溪水或许还那样潺潺地流。怯的,是那个即将踏入旧日门槛的、如今的自己。

那空空的行囊,此刻仿佛不再是轻盈,而成了一种难以承受的重负,装满了未竟的旅程、消散的诺言,和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向任何人(尤其是向从前的自己)交代的时光。

这便是“现实压垮少年郎”的真相吧。压垮他的,往往不是外间具体的艰难,而是这内外交困的、对自我价值的盘诘。

梦的消散,使得远行的意义变得模糊;而归途的阻滞,又让生命的来处显得遥远而陌生。他悬在途中,进退失据,成了一个真正的“游”魂。

这般看来,人生的困境,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循环:因梦而敢行,因行而梦碎,因梦碎而怯归,因怯归而愈感飘零。

我们总以为,行囊该是满的才好。装满成就,装满阅历,装满面子与风光,才好回去见“江东父老”。

我以为,这“空”,或许正是生命给我们的一份厚礼,只是包装得过于朴素,以至于我们认它作耻辱。

背囊空了,我们才第一次真正地直面自己,那个剥离了所有幻梦与标签的、本真的自己。

远走他乡,原是为寻找什么;行囊空时,或许才惊觉,所要寻找的,并不在外界,而一直就在这寻找者的身上。

那敢远走的勇气,并非来自对远方的无知,而是生命本身向上向前的力量;那不敢归乡的怯懦,也并非因为无所成就,而是尚未能与自己达成真正的和解。

归乡,那是向着生命源头的回溯,是向着本真自我的回归。只有当背囊空了,将那些外在的、用以标榜自我的东西一件件卸下,我们才轻省得足以完成这趟最艰难、也最重要的归途。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空”,正是“水穷处”,逼着你停下来,不再向外驰求,而是向内观照。于是,云霞便从心底升起来了。

温水煮了的,未必是梦,或许只是梦那层华丽而易碎的外壳。现实压垮的,也未必是少年郎,或许只是他背上那过于沉重的、本不属于他的包袱。

当外壳剥落,包袱卸下,那最初的、赤子般的“敢”,或许才会以一种更圆熟、更坚韧的形态,重新回到生命里。

那时,远走与归乡,便不再是对立的两极,而成了生命之圆上两个彼此映照的点。

走得再远,也是为了更好地认识自己,从而有朝一日,能坦然、从容地,完成那场精神的“归乡”。

人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都是行人,便不必太执着于行囊的满与空。那满时的饱胀,空时的清虚,都是旅途上的风光。

重要的,或许不是背囊里装了什么,而是这行走的过程,是否让我们更贴近了生命的本真。

浪子的敢,是一种开始;游子的怯,是一种中转;而那能勘破了“空”与“满”,能于无所得中见真谛,从而敢坦然归去,亦敢重新上路的,大约才算是走到了一个境界罢。

这道理,说来也平常,只是行来,却需要一生的功夫去体悟。我们都在路上,背囊或轻或重,脚步或急或缓,且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