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0月,一份送到中南海的调查材料被摆在讨论桌上,主角是芜湖民营小厂的老板年广久。与会者七嘴八舌,谁也拿不准私营经济的尺度。邓小平掐灭烟,说了句轻描淡写的话:“先别急,看看,再让‘傻子’跑一会儿。”会场顿时安静,这句话后来在坊间流传甚广,也把年广久送进了全国视野。
时间往前推四十七年,1937年夏天,淮河决堤。年家在洪水里丢了地、房,举家逃到芜湖。那时年广久只有三岁,跟着父母沿街讨饭,最后在一间破茅舍里落脚。父亲为了糊口挑起水果担,走街串巷。为了揽生意,他总让顾客“先尝后买”,称重时还故意多给二两,街坊们笑他“傻”,久而久之,“傻子”成了绰号。
到1945年,年广久已能帮父亲张罗生意。顾客掂着竹篮打趣:“小傻子,今天苹果甜不甜?”少年眯眼笑:“不甜不要钱。”淳朴的“试吃哲学”让摊子总围着一圈人,但赚来的钱仍然勉强糊口。1950年父亲病逝,二十来岁的年广久挑起家计,卖过鱼,烤过栗子,却屡屡碰壁。
1963年,他因“投机倒把”被判一年。铁窗里,他回味父亲那句“利轻勤劳重,和为贵”,越想越觉得有味。出狱后,他又回到旧货市场旁,认识了炒瓜子的熊守仁。熊老头手艺好,瓜子香得惹人流口水。空闲时老头常念叨:“火候到,盐味匀,壳脆仁酥,才叫瓜子。”年广久听得仔细,偶尔帮忙摇锅。半年后熊老头突然心脏病发,摊子便落在他手里。
为了躲巡查,他夜里炒籽,天亮背麻袋走街卖。每遇顾客,总抓一把送到人手里,再慢慢称斤两,称完再顺手添一点。芜湖人口口相传“傻子瓜子”,回头客越来越多。从1966年到1976年,他攒下近百万元现钞——那可是靠一粒粒瓜子堆起来的数字。
1978年,改革开放的风把“打游击”的小贩推到台前。年广久干脆把自家小作坊挂牌,成立芜湖第一家民营“傻子瓜子厂”。厂房设在旧仓库里,最早只有两个儿子和十来个伙计,一口大铁锅昼夜不歇。年广久跑遍武汉、南京、上海,试味道、找原料,最后定下一款“酱卤五香”当主打,并在摊位挂上“傻子瓜子,少一罚十”的大字条。朗朗上口的标语像广告,顾客越聚越多,日产一度破千斤。
钱滚滚而来,也招来麻烦。“私人雇工超二十人属违法”的旧规摆着,芜湖地委不敢拍板,上报省里。调查报告递到北京,才有了开头那场会议。中央决定观望,年广久因此得以“合法存在”。他自觉迎来新天地,一鼓作气进军上海。1982年春节前夜,南京路门店排出百米长龙,报纸用“嗑瓜子排队”当作花边新闻。
利益高峰容易冲昏头脑。为了加量供货,他采购十万斤“迎春瓜子”,换包装当“傻子”卖。看到味道不对,上海人投诉到工商局。一查不得了:以次充好,偷税四万三千元。报纸连发评论,“傻子瓜子”声誉一落千丈。年广久赶紧写悔过书给安徽省委书记黄璜,列举自己捐款修路、助学的事,又表示“百年以后,所得悉数献给国家”。文件转到北京,引出了邓小平那句“让‘傻子’跑一会儿”,舆论风口才算过去。
1985年,全国流行“有奖销售”。年广久印了一百五十万张彩票,头奖是一辆上海牌轿车。瓜子每斤提价一角,外地商贩争相进货,半月卖出七百余万斤。正高兴,国务院忽然下文暂停此类活动,大批货被退回,仓库积压,资金链紧张。内部账混乱,流言四起,1991年又被人举报“流氓罪”“贪污罪”。法院审定贪污不成立,流氓罪名成立,判三年缓三年。因表现好,两年即出狱。
那两年,公司的权力被两个儿子瓜分,兄弟各立山头,“傻子瓜子”从一家独大变成三块招牌:父亲的老字号,大儿子的股份厂,小儿子的连锁店。不久兄弟反目,互诉侵权,官司拉锯好几年。年广久本想退休养老,无奈东拼西拆的商标让企业元气大伤。
2000年,他将剩余股权全卖给儿子,以为就此脱身。老人搬到芜湖步行街,自个儿支了口锅,挂牌“广九炒货店”。有老顾客认出他:“年老板,还是那股香味啊!”他笑,抓一撮瓜子塞过去:“尝尝,分文不要。”2006年,大儿子意外身亡,商标波折才告平息,老人把店名重新换回“傻子瓜子店”。店面不大,一边卖散装瓜子,一边兼营花生、蜜饯。生意平平,却足够支撑晚年。
如今路过芜湖中山路,偶尔还能嗅到那股咸香。门口坐着满头华发的店主,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不停地摇着铁勺,瓜子在锅里噼啪作响。顾客问价,他抬头,露出有些憨气的笑容:“多称两钱,不收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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