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了，公公今年 85 岁，每天在家就是三件事。坐在阳台的竹椅上晒太阳，对着墙上的老照片发呆，还有就是一遍遍摩挲手里的旧搪瓷缸。那缸子掉了大半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是他年轻时在工厂当技术骨干的奖品，如今成了他最宝贝的东西。

我嫁过来十年，从没见公公出过远门，连小区大门都很少迈。儿女们忙各自的生活，儿子每周来一次，坐半小时就走，无非是问两句“吃得好吗”“身体怎么样”；女儿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大多时候是交代我照顾好老人，很少有耐心听他多说几句。

公公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凑到他耳边大声喊，时间久了，家里人都懒得跟他多聊。他也不主动找人说话，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完就搬着竹椅去阳台，对着初升的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佝偻的脊背像棵枯老的树，一动不动。

有次我打扫卫生，不小心碰掉了墙上的照片，是公公和工友们的合影，照片都泛黄卷边了。他急忙伸手去接，没接住，照片摔在地上裂了道缝。公公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着裂缝，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想帮他捡起来，他却摆摆手，声音沙哑：“我自己来，这是老伙计们唯一的念想了。”

后来我才知道，照片里的工友大多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也都卧病在床，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公公年轻时是厂里的能人，技术好、人缘广，家里总挤满了上门请教的徒弟和串门的工友，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回忆。

反观小区里另一位 80 岁的大爷，儿女们轮流陪着，每周带他去公园下棋、听戏，逢年过节还带着他出去旅游，老爷子精神头足得很，脸上总挂着笑。每次看到那位大爷，再看看自家公公，心里就不是滋味。

有天我休班，特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公公旁边，凑到他耳边问：“爸，你年轻时在厂里是不是可厉害？”他眼睛突然亮了，坐直身子，用手比划着说：“那可不！当时厂里的机器坏了，没人能修好，就我能！”他说了很久，从怎么攻克技术难题，到怎么带徒弟，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脸上泛着红光，完全不像平时那副蔫蔫的样子。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他说得更起劲了，手里的搪瓷缸都忘了摩挲。那天中午，他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饭，还主动跟我聊起了我老公小时候的趣事，说他调皮捣蛋，总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抽点时间陪公公说说话，哪怕只是听他重复以前的事情。我发现，他不是喜欢发呆，只是没人愿意听他说话；他不是不想出门，只是没人愿意陪他。人老了，怕的不是身体变差，而是被儿女遗忘，被世界抛弃。

现在公公还是每天做那三件事，只是晒太阳时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发呆时嘴角会带着笑，摩挲搪瓷缸的动作也轻柔了许多。我常常想，等我们老了，会不会也像公公一样，守着回忆过日子？其实老人要的不多，不过是儿女多一点陪伴，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倾听。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对很多老人来说，却成了奢望。夕阳下，公公的影子依旧很长，只是那佝偻的脊背，好像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