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窑火照初心
——中国陶瓷艺术家、非遗传承人罗仲华访谈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吉州窑遗址旁的一座陶庄已升起袅袅炊烟。罗仲华站在窑口前,注视着炉火由橙转青,眼神沉静如古井。这一刻,他仿佛能听见七百年前窑工们的呼吸声,能看见文天祥带着千名窑工北上抗元时,回望故乡的最后一眼。
“我是来报恩的。”这句话,罗仲华说得云淡风轻,却承载着多少跨越时空的重量,令人感慨万千,思绪翩翩——
百叶千情:天下第一盏的诞生
受吉州窑陶瓷协会会长、嘉瑞陶瓷有限公司董事长罗仲华的邀请,2026年1月28日,笔者走进这家公司的精品展览馆——
推开展览厅那扇沉静的门,光影仿佛被筛滤过一般,悄然柔和下来。视线尚在适应这片宁谧的幽微,一个庞然而温润的轮廓,便如一座静默的山丘,稳稳地泊在了大厅的中央。周遭那些精巧的器皿,此刻都成了谦卑的星子,唯有它——那口径达1.2米的“天下第一大盏”,是这片宇宙里唯一的、浑圆的月亮。这便是吉州窑千年焰火与一位匠人毕生执念,在时光窑炉中共同煅烧出的惊世奇珍。眼为之一亮,心为之一跳,嗓子为之一叫:哇塞!天下第一大盏!棒!
盏是寻常的盏型,却又全然超越了寻常。它的“大”,并非笨拙的堆砌,而是一种磅礴的、呼吸着的存在感。俯身看去,盏内竟藏着一片凝固的秋日森林。一百片桑叶,带着清晰的脉络与微妙的卷曲,仿佛刚刚从枝头旋落,被一盏澄澈的秋水温柔承接。它们或舒或卷,或叠或散,在釉色深处演绎着生命的律动。光晕流淌其上,叶片便活了,影影绰绰,似有清风正从遥远的北宋吉州窑址吹来,穿透窑火,栖息于此。
“木叶天目小盏,我们吉州窑从事这个行业多年的师傅,在作坊都能烧制。”吉州窑陶瓷协会会长罗仲华先生站在一旁,声音平和,目光却始终未离那大盏,“可人这一生,总得留下点不一样的念想。”这念想,最初或许只是一个火花,最终却需要一座特制的窑炉、二十余万的成本,和一段长达两年、近乎“痴妄”的淬火长征。
征途的第一步,便遇上了“不成型”的魔咒。寻常陶土,承受不了如此巨硕的体量与雄心。请来的拉坯高手,手指与旋转的泥土博弈,力重一分则破,轻一丝则塌。“拉一个,烂一个。”罗仲华忆起当时,语气里仍有痛惜。那五十多个轰然倾颓的泥坯,不是冰冷的失败计数,而是五十多次希望的揉碎与重塑。泥坯需阴干半月,脆弱如蝶翼,移动修整时,一次细微的震颤,便是前功尽弃的裂响。劝退之声如潮水涌来,计算着每一日的工价与损耗。然而,匠人之心,是一头认准了道路便不再回头的倔强兽。改良配方,革新工艺,在与泥土的无数次对话后,那个完美的弧形,终于在某个晨曦中,完整地、战栗地立在了天地之间。
更大的险隘,还在窑火之中。一百片真实的桑叶,需在覆釉后贴于盏壁,经受一千三百度烈火的洗礼。物理学与美学的悖论于此彰显:底部的叶子尚可安卧,四周的叶,如何抗拒地心引力,在垂直的“悬崖”上驻留?这不仅是技术的关卡,更是自然法则的威严叩问。一次次的尝试,换来的是开窑后无声的空白——叶子在极致的高温中挥发殆尽,只留下盏壁寂寞的泪痕。几十窑的柴薪化为灰烟,几十个日夜的守望跌入虚空。但罗仲华与他的团队,像守护一个必将降临的奇迹,在灰烬中捡拾信心,在残缺里拼凑蓝图。温度曲线的毫厘调整,釉料厚度的微妙掌控,叶坯处理的秘而不宣……所有的智慧与耐心,都在等待一个完美的爆炸瞬间。
那一天,注定要被窑火铭记。当窑门再度开启,热浪蒸腾之后,一幅《百叶呈祥图》安然呈现。每一片叶,都获得了金石的不朽与生命的灵动,它们紧紧依偎着盏壁,脉络在深釉中如金丝浮动,仿佛刚刚完成一场盛大的、安静的归附。这只汇聚百叶、象征“老树新枝,生生不息”的巨盏,恰如时代洪流中一朵璀璨的浪花,以其无言而磅礴的壮美,献上了一份来自泥土与火焰的赤诚礼赞。
它旋即成为江西的文化使者,在深圳文博会的华彩殿堂上,大放异彩,引来无数惊叹。它不再只是一件陶瓷,更是一个省份文化自信的凝聚,一个古老技艺穿越时空的辉煌回声。而后,它衍生出“天下第一大盘”(直径2.6米)、“天下第一高瓶”(高度2米2,宽度1米8)。
三个天下第一!三足鼎立,撑起了一个属于当代吉州窑的传奇宇宙,延续当年“一带一路”文化交流的纽带和载体。
眼前,这“天下第一大盏”静卧厅中,盛一泓清水,便成了枝繁叶茂的聚宝之盆;空置时,亦是涵养风水的天地之鉴。有人以重金求购,它却更像一位镇守文化根脉的尊者。它告诉我们,最极致的“大”,源于最不屈的“痴”;最恒久的“存”,生于最炽烈的“焚”。那一百片叶子,是自然的馈赠,是匠心的刻度,更是千万个在平凡岗位上“做到老、学到老”、欲为时代留一记响亮清音的执着灵魂的缩影。
窑火已熄,传奇永铸。每一次凝视,我们都仿佛听见,那泥土的呼吸、烈火的咆哮与一个民族关于“美”与“韧”的古老故事,仍在盏中,潺潺流淌。
故土情深:从文山故里到吉州窑火
青原区富田镇,文天祥的故乡。1972年6月19日,罗仲华出生在这片浸润着浩然正气的土地上。作为家中六个孩子之一,他自幼被送往奶奶身边抚养。奶奶的慈爱为他构筑了最初的温暖港湾,而六岁那年奶奶的离世,则让他提前尝尽了人间冷暖。
“回到大家庭后,小孩多,常常打打闹闹,但友好温暖。”罗仲华笑着回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坚毅,“现在想来,正是那种环境,磨炼出了我不服输的性子。”
家境贫寒,出路有限。像许多农村青年一样,罗仲华踏上南下打工之路。在深圳龙岗的陶瓷厂里,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陶瓷艺术。从景德镇陶瓷学院的理论学习,到生产线上的实践摸索,这个来自文天祥故里的年轻人,渐渐在泥与火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那时候劳动力过剩,一份工作十几个人抢。”罗仲华回忆道,“我没有背景,没有高技术,只能靠扎实苦干。”正是这份质朴的坚持,让他在拥有两千多人的陶瓷厂里一步步脱颖而出——从普通员工到主管,再到经理、厂长,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破釜沉舟:卖房建庄只为窑火重燃
2010年,已在深圳陶瓷行业打拼出一片天地的罗仲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决定:回家乡,重燃吉州窑的千年窑火。
“当时我在深圳做厂长已经七年,生活稳定,收入可观。”罗仲华说,“但每次回到吉安,看到日渐衰微的吉州窑文化,心里总不是滋味。”
说干就干。他卖掉在深圳、惠州、东莞的房产,凑足五六百万元启动资金,全部投入陶庄建设。亲朋好友都说他“疯了”,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在完成一场跨越七百年的承诺。
“当年文天祥带走上千窑工北上抗元,无一生还。”罗仲华望着窑厂里忙碌的工人们,声音低沉,“我是文天祥故乡的人,如今回到吉州窑,就是要让这片窑火重新燃起,告慰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先人。”
创业之路从来不会平坦。就在陶庄初具规模时,罗仲华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一个经由朋友介绍的年轻人,以合作之名骗走了他准备建厂的土地;紧接着,又有熟人借走200万元后杳无音讯。官司打了几年,钱款却难以追回。
“那段时间,真是背着一身债艰难前行。”罗仲华坦言,“但摔倒了,总得爬起来。”
薪火相传:木叶天目盏的重生之路
在所有吉州窑技艺中,最神秘、最珍贵的莫过于木叶天目盏。这种将真实树叶经高温烧制后永存于盏底的技艺,已失传七百余年。
“许多老师傅认为不可能恢复,劝我放弃。”罗仲华说,“但我觉得,只要方向对,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转机出现在2014年。通过多方打听,罗仲华找到了吉州窑陶瓷研究所原所长金文尧。令人感动的是,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专家,不但慷慨地拿出了自己毕生研究的配方,更在当年6月的一个雨天,亲自陪同罗仲华进山寻找原材料。
“那天清晨雨蒙蒙的,金所长一把年纪,却坚持和我们一起去螺子山。”回忆至此,罗仲华眼眶微红,“我们拿着砍刀开路,在荆棘丛中寻找含铁的矿土。老所长说,吉州窑的复兴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数百次试验,无数次失败。炉火映红了罗仲华日渐消瘦的脸庞,也见证着一片片桑叶在窑变中奇迹般地留下完整脉络的时刻。当第一只成功的木叶天目盏出窑时,整个陶庄沸腾了。
盏中,一片桑叶静静地躺着,叶脉清晰可见,仿佛刚刚从枝头飘落,却被时光永远定格。火光穿透薄如蝉翼的盏壁,叶片在光影中仿佛随风轻颤。
窑火万里:从螺子山到世界舞台
复兴后的吉州窑陶瓷,特别是木叶天目盏,很快引起了国内外关注。
在上海的交易博览会上,一位日本客商捧着木叶天目盏久久不愿放下:“这真的是真叶子烧制的?不是画的?”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当场订购了五十只。
在迪拜的展会上,木叶天目盏引起了更大轰动。来自沙漠国度的人们,对盏中那片永恒的绿叶表现出惊人热情。一位收藏家以5万美元的价格,买下了一只特别烧制的木叶天目盏,并感慨:“这是东方的魔法,中华的瑰宝!”
如今,罗仲华带着他的吉州窑陶瓷,已经走过欧洲、南美、中东等二十多个国家。每一站,那片盏中的叶子都在讲述着中国陶瓷的故事,都在传递着跨越千年的匠心。
荣誉等身:光环背后的不变初心
翻开罗仲华的荣誉册,密密麻麻的称号记载着社会各界的认可:中国陶瓷艺术家、中泰友好往来使者、全国首批非遗大国工匠、江西省高层次高技能领军人才、吉安市劳动模范……
2024年,他被评为江西省宣传文化急需紧缺人才项目资助对象。
在所有这些光环背后,罗仲华最珍视的身份始终是“吉州窑烧制技艺传承师”。
“陶瓷是我一辈子唯一的事。”他说得很平静,“要感谢这个时代,给了吉州窑重生的机会;也要感谢这片土地,给了我报恩的可能。”
未来可期:在传承中创新的吉州窑
如今的吉州窑遗址旁,罗仲华创建的陶庄已成为当地的文化地标。每年亏损近百万元的他,依然坚持着吉州窑5A级景区的创建工作。
“经济上有压力,但文化传承不能只看眼前。”罗仲华说,“吉州窑有千年历史,不能在我们这代人手上断了香火。”
他创办了国瑞工艺制品有限公司和嘉瑞陶瓷有限公司,不仅延续着传统的吉州窑烧制技艺,更在器型、釉色、用途上进行着创新探索。传统的木叶天目盏,如今有了茶具、香器、首饰等新形态;古老的窑变技艺,正与现代生活美学相融合。
陶庄里,年轻学徒们在老师傅的指导下揉泥、拉坯、上釉。窑火熊熊,映亮了一张张专注的脸庞。罗仲华常常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看,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罗仲华常说这句老话。而他自己的故事,何尝不是这句话的最好注解?
阳光下,吉州窑遗址沉浸在金色的金晖中。罗仲华走向窑口,准备开启新一炉的烧制。窑火映红了他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与七百年前的窑工们如此相似。
这片窑火,从宋代燃起,历经元明清的起伏,曾在战乱中熄灭,又在新时代重燃。而罗仲华,正是那个执着的点火人——用一片瓷心,映照古今;以一生坚守,续写千年窑传!
作者:胡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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