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下楼,我在车里等,马上带你去见要见的亲人。”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我盯着林晓这条微信,窗外雨敲玻璃的细碎声响突然放大。

六个小时前,她温婉地握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听话,就一晚。”

现在,她在楼下等我,去见一个“必须见的亲人”。

可今天下午,她母亲分明笑着说过:“咱们家亲戚都在外地,今年就我们四个过年。”

我打下三个字:“谁死了?”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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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雨赴约

白色SUV的雾灯在冬雨里晕开两团浑浊的光。林晓坐在驾驶座,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中像一尊苍白的瓷像。我拉开车门,寒气混着车载香薰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系好安全带。”她没看我,声音绷得像琴弦。

引擎低沉地吼了一声,车子滑出小区。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又迅速被雨水覆盖。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这么晚,去见谁?”我问。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三个红绿灯才开口:“到了就知道。听话,别问。”

导航屏幕显示目的地:西山墓园。距离:40.2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凌晨三点三十八分。

我看向后视镜,后座上放着一束白色百合,包装纸被雨水打湿边缘,在黑暗里泛着冷光。这不对劲。拜年第一天,凌晨,墓园,百合。这些词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车驶上盘山公路,雨更大了。山雾从两侧树林漫出来,像活物般缠绕着车灯的光柱。林晓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他叫周扬。”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骨节凸起:“我高中的同桌。家里穷,母亲早逝,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腰。但他会拍照,用捡来的二手相机,拍雨后的蛛网,拍生锈的铁门,拍我。”

“他说要带我走,去南方海边的小镇开家照相馆。”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又迅速消失,“我们约好除夕夜私奔。那晚也下雨,比现在还大。”

车拐过急弯,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嘶响。

“我爸带了五个人,在国道收费站截住我们。”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周扬加速冲卡,摩托车在盘山道上……他们说他飞出护栏,坠进峡谷。尸体三天后才找到,摔得……”

她深吸一口气:“但他们撒谎。”

我看着她:“什么?”

“他们撒谎。”她重复,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周扬没死。我知道。”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悄悄掏出一看,是同事老张发来的:“你要的林晓家庭背景资料找到了,她爸林国栋不简单,早年搞拆迁起家,身上有官司。另外,她高中确实有个男朋友出事,但卷宗有问题。”

我锁屏,看向窗外。雨中山林像黑色的巨兽匍匐。

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墓园的铁门在雨夜里像怪兽张开的嘴。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后有个佝偻的影子。车停稳,林晓没熄火,只是关掉车灯。黑暗瞬间吞没我们。

“下车。”她说。

第二章 守墓人的低语

雨小了,变成冰冷的雾水。林晓从后座拿出百合,脚步熟稔地走向墓园深处。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清脆得诡异。

我跟着她,手机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墓碑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观众。D区第七排,她停在最靠里的一座花岗岩墓碑前。

“就是他。”她说。

电筒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我胃部猛地抽搐。

照片上的年轻人大概十八九岁,寸头,单眼皮,嘴角痞气地上扬。确实像我,七分,也许是八分。但区别在于眼神:他的眼神里有种不管不顾的野性,而我,同事总说我眼神太静,像博物馆里看惯生死的文物。

墓碑刻着:“周扬,1996-2015。永远十九岁。”

死亡日期是除夕夜。七年前。

“每年春节,我都来看他。”林晓蹲下身,把百合放在墓前。白色花瓣在雨中颤抖。“但今年不一样。”

她抬头看我,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落:“因为你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我猛地转身,电筒光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门卫室的老人。他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佝偻的背让他看起来像一棵枯树。

“雨大了,给你们伞。”他递来两把同样破旧的伞,眼睛却盯着我,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打量。

“谢谢张伯。”林晓接过伞,声音冷淡。

老人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对我说:“小伙子,这姑娘每年春节都带不同的男人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了个“六”,“你是第六个。”

林晓猛地转身:“张伯!”

老人耸肩,退回阴影里,但最后一句话飘进我耳朵:“前五个……啧啧,都没好下场。”

就在这时,林晓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有消息进来。屏幕光映出她的屏保照片:她和墓碑上的周扬头靠头笑着,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拍摄时间显示在屏幕左上角:2024年1月17日。

上月。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林晓迅速按灭屏幕,但我已经看到。她看着我,雨夜里,她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该回去了。”

回程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雨停了,山雾更浓。我脑中飞速拼凑碎片:

上月17号,林晓说加班到凌晨三点。那天我恰好去接她,美术馆确实亮着灯,但她的包放在前台,她人不在。

她书架顶层那排包着牛皮纸的相册,每次我想碰,她都会温柔而坚决地按住我的手:“听话,都是些旧画册,没意思。”

还有那次在公园,我想拍张合照,她突然脸色煞白,冲进洗手间呕吐。后来她解释是肠胃炎。

车驶回小区时,天边泛起蟹壳青。凌晨五点十七分。林晓停好车,没立刻下去。她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陈默。”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我,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带你去见他,是因为……”

她没说下去,推门下车。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的背影。手机又震动,老张发来第二条信息:“那个车祸案卷宗被修改过。原始记录显示伤者被送往市二院,但后来所有档案都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乡镇卫生所。有人在掩盖什么。”

我回:“能查到当年值班医护吗?”

“正在试。但七年了,很多人调走了。对了,你让我查的林晓就诊记录,她确实有心理科就诊史,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最近两年没再复诊。”

创伤后应激障碍。每年带不同的男人去墓园。第六个。上月还存着和死人的合照。

我抬头,看见林晓家客厅的灯亮了,又很快熄灭。

她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在打电话,嘴唇快速翕动。我读唇语的能力是跟警队的老王学的,那是我还是侧写分析师时的事。

“……他看到了,”她背对着我,“不,还不够像……头发要再短一点……对,除夕夜之前……”

通话结束。她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亮起。

第三章 白日的假面

早餐桌上,气氛诡异得和谐。

林晓的父亲林国栋,那个传闻中手腕强硬的房地产老板,正亲手给我盛粥。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够买一套房。

“小陈啊,听晓晓说你是修复古籍的?”他笑得慈祥,“这工作好,静心。不像我们做生意的,整天焦头烂额。”

“伯父过奖了。”我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像冷血动物。

林晓的母亲苏文娟端着煎蛋过来。她年轻时一定很美,现在依然保持着优雅的体态,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多吃点,小陈。昨晚睡沙发,委屈你了。”

“不委屈,挺好。”我说。

林晓低头喝粥,睫毛在晨光里投下阴影。她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的女友。但我知道不是,凌晨墓园里那个眼神灼烧的女人,才是真的她。

“对了小陈,”林国栋状似无意地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我如实回答。

他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书香门第,好。我们家晓晓从小就喜欢读书人。”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林晓的勺子碰了下碗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饭后,林国栋邀我去书房“看看藏品”。书房很大,整面墙的红木书柜,但书都是崭新的,像装饰品。他的办公桌对着窗,桌上摆着一张合影,林晓和父母的合照,背景是某个度假海滩。

但照片边缘有裁剪的痕迹,很不自然。我假装欣赏书柜,余光扫过照片。如果是全家福,通常不会这样紧贴着边缘裁剪,除非……

“这张照片拍得好。”我指着照片,“就你们三位吗?”

林国栋的笑容僵了一瞬:“是啊,就我们仨。她外婆前年走了。”

他在撒谎。裁剪痕迹是新的,相框玻璃内侧还有极细微的灰尘分布不均,原来放的不是这张照片,最近才换的。

书柜下层有个带锁的抽屉。锁很普通,但抽屉把手边缘有反复摩擦的痕迹,经常打开。

“伯父的藏品果然讲究。”我转移话题,“这套《资治通鉴》是中华书局八十年代的版本,现在很难找了。”

他眼睛一亮:“哟,识货。看来晓晓没看错人。”

我们聊了二十分钟古籍版本,他越聊越兴奋,最后拍着我肩膀说:“下午让晓晓带你逛逛镇子,我们这儿虽然小,但有个老档案馆,里面有些明清地方志,你应该感兴趣。”

从书房出来,我在走廊遇见苏文娟。她端着果盘,轻声说:“小陈,晓晓她……有时候会有些特别的举动。如果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孩子,心里苦。”

这话说得委婉,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我明白。”我说。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上午十点,林晓换好衣服说要带我出去。她穿了米白色毛衣和长裙,外搭驼色大衣,又是我熟悉的那个优雅策展人。

“镇子东头有家老茶馆,我带你去尝尝。”她挽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

走出小区,阳光很好,昨夜的雨像一场梦。老街石板路湿漉漉的,两侧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改成了各种小店。林晓轻声介绍着,这是她小学,那是她常去的书店,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直到路过一家照相馆,招牌已经褪色,橱窗里还挂着九十风格的婚纱照。林晓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这家店……”她喃喃,“周扬的第一台相机就是在这儿打工买的。”

我看向她:“你还想着他。”

不是疑问句。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陈默,如果我告诉你,我带你去见他,是因为我觉得你能理解,你会信吗?”

“理解什么?”

“理解有些人,永远活在十九岁。”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老街。茶上来后,林晓去了洗手间。我迅速拿出手机,老张发来了新消息:

“找到当年市二院的一个护士,退休了,住在邻市。她愿意谈谈,但要求面谈,而且只谈一次。我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地址发你。另外,林国栋的公司确实有问题,他早年开发西山那块地时,有过强制拆迁的纠纷,有个钉子户失踪了,后来不了了之。失踪时间就在周扬车祸前一个月。”

西山。墓园就在西山。

林晓回来了,我锁屏手机。她坐下,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陈默,”她忽然说,“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我是修复古籍的,”我说,“整天跟几百年前的东西打交道。如果没点玄学信仰,干不了这行。”

她笑了,真心的那种笑:“那你觉得,如果一个人死了,但他的东西还在,照片还在,记忆还在,他算真正死了吗?”

我看着她:“这取决于活着的人愿不愿意放手。”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又飞走了。

“下午我想去档案馆看看。”我说,“你爸说那儿有地方志。”

“我陪你去。”

“不用,你难得回家,多陪陪父母。我自己去就行。”

她看了我几秒,点头:“好。听话,早点回来。”

又是“听话”。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咒语。

第四章 档案馆里的鬼魂

镇档案馆是栋民国老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听说我要看地方志,热情地把我引到二楼阅览室。

“咱们这儿别看小,保存了不少好东西。”她指着成排的铁皮柜,“县志、族谱、民国时期的报纸,都有。你要查什么时期的?”

“随便看看。”我说,“主要是明清时期的。”

她给我抱来几本线装书,就下楼了。等脚步声消失,我迅速走到档案索引柜前,医疗记录和事故报告存放在三楼。

楼梯口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我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半。管理员应该午休去了。

三楼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档案按年份排列,我找到2015年那排。抽出交通事故文件夹,灰尘扬起,在光束里跳舞。

2015年2月19日,除夕。记录只有薄薄一页:

“当晚23:47,西山盘山道发生一起摩托车事故。驾驶员男性,约18-20岁,当场死亡。无身份证明,尸体暂存市殡仪馆。”

下面有经办人签字,字迹潦草。但备注栏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伤者初检有生命体征,转院记录缺失。”

我的心跳加快了。

继续翻,后面附着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摩托车残骸,护栏上的刮痕,地上深色的污渍。但没有人。没有尸体照片,没有身份确认记录,没有家属认领文件。

这不合理。即便是无名尸,也该有完整的处理流程。

我拿出手机拍下关键页。正准备放回文件夹,突然看到文件夹内侧有个不起眼的标签,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印着:“关联档案号:2015-0219-B”

B档案?我迅速扫视其他文件夹,果然,每个年份都有A、B两个序列。但2015年的B序列是空的。

“小伙子,三楼不对外开放。”

管理员的声音突然在楼梯口响起。我手一抖,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对不起,我走错了。”我把文件夹塞回去,转身,老太太站在楼梯口,眼神锐利。

“你要找什么?”她问。

“我……我想找西山那块地的历史资料。”我急中生智,“听说早年是坟地?”

她的表情缓和了些:“是啊,乱葬岗。后来开发了,但老一辈都说那地方阴气重。”她打量着我,“你是林家那姑娘的男朋友吧?”

我一愣:“您认识林晓?”

“全镇谁不认识。”她转身下楼,我跟上,“那孩子可怜。小时候多活泼,自从……唉。”

“自从什么?”

她停在二楼楼梯拐角,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深:“自从她那个小男朋友出事,她就变了个人。每年春节都去墓园,风雨无阻。前几年还带过几个男孩去,后来……”她摇摇头,“不说了。你好好对她。”

“您知道她带去的那些男孩,后来怎么样了吗?”

老太太的眼神变得古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她沉默了几秒:“有一个疯了,说看见鬼。有两个搬走了,再没回来。还有一个……”她压低声音,“失踪了。家里人报了警,找了半年,没找到。”

我后背发凉:“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吧。”她叹口气,“那孩子也是,非要跟林家扯上关系。林国栋那人……不简单。”

手机震动,老张发来消息:“护士改时间了,现在就要见。她说有人在打听她,她害怕。地址发你,快点。”

我看眼时间,下午一点十分。

“谢谢您。”我对管理员说,匆匆下楼。

出档案馆时,阳光刺眼。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邻市的地址。司机是个话痨,一路都在说今年春节的物价。我嗯啊应付着,脑子里却在拼图:

林国栋开发西山,钉子户失踪,周扬车祸,空白的档案,每年带男人扫墓,前五个,三个失踪两个疯,上月的合照,

车驶上高速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林晓屏保上那张照片,背景是游乐园摩天轮。

本市只有一个游乐园,五年前就拆了。

所以那张照片至少是五年前拍的。

但显示时间是上月。

除非……照片是最近重新翻拍或扫描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五章 护士的证言

退休护士姓赵,住在邻市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楼道昏暗,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我敲响302的门,过了很久才开了一条缝。

“赵护士?我是老张介绍的。”我压低声音。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警惕地看着我,确认身后没人,才让我进去。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的工作照,另一张是全家福。

“坐。”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上午有人打电话到居委会打听我,问我是不是2015年在市二院急诊科工作过。”

“谁打听的?”

“没说名字,但听起来……不像好人。”她搓着手,关节粗大,是常年洗刷留下的痕迹,“你想问2015年除夕夜那个车祸伤者?”

我点头:“记录上说伤者当场死亡,但您备注说初检有生命体征。”

她眼神飘向窗外,像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那晚我值班。救护车送来一个男孩子,浑身是血,但确实还有呼吸。很微弱,但有心跳。医生准备抢救,但这时候来了几个人……”

“什么人?”

“穿西装,不像家属。他们跟主任说了什么,主任脸色就变了。然后他们让我们都出去,只留了一个医生在里面。”她喝了口水,手在抖,“我们在外面等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他们说,伤者已经死亡,要直接送殡仪馆。”

“你们没再检查?”

“主任不让。那个男孩被盖着白布推出来,我从缝隙里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盯着我,“我发誓,真的动了一下。我想说,但护士长狠狠掐了我的胳膊。”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所有记录都被修改,改成当场死亡。那个参与抢救的医生,三个月后就辞职了,听说去了外地。”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伙子,你在查这件事对不对?听我一句劝,别查了。那些人……我们惹不起。”

“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叫林国栋的?”

她脸色煞白,松开了手:“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天来的人里,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后来我在电视上见过,林国栋的律师。他们公司在开发西山那块地,当时闹得很大。”

我手机响了,是林晓。我挂断,但很快又响起。

“你接吧。”赵护士说,“我也该说的都说了。最后一句,那男孩被送走时,我听见他们说了个地名,好像是……‘春山疗养院’。”

春山疗养院。我记下这个名字。

林晓的电话第三次打来。我接通,她声音很平静:“你在哪儿?晚饭时间了。”

“在邻市见个朋友,马上回来。”

“哪个朋友?”她问,“听话,告诉我。”

这种温柔的控制让我脊背发凉:“大学同学,突然约的。怎么,不放心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早点回来。爸说晚上家庭影院看电影,《楚门的世界》,很适合一起看。”

《楚门的世界》。一个活在虚假世界里的人。

挂断电话,赵护士已经把门打开:“快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问:“那个男孩,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该二十五岁了,对吧?”

她眼神闪烁,最终点了点头。

下楼时,我搜索“春山疗养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多年前的报道:一家私人精神疗养机构,位于邻省山区,五年前因违规经营被吊销执照。最后一条相关新闻是:“患者集体转移,原址荒废。”

荒废的疗养院。消失的伤者。被修改的记录。

坐出租车回程路上,我梳理时间线:

2015年1月:西山钉子户失踪

2015年2月19日:周扬“车祸”

2015年3月:参与抢救的医生辞职

2015-2023年:林晓每年带一个男人扫墓(共五个)

2024年1月17日:林晓保存与周扬的合照(但照片是旧的)

2024年春节:我是第六个

如果周扬没死,他被送去了春山疗养院。那么林晓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为什么每年还要扫空墓?

除非……扫墓不是给周扬看的。

是给林国栋看的。

出租车驶入小镇时,天色已暗。老街亮起灯笼,春节氛围浓厚,但在我看来,每盏灯笼都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我让司机停在小区外的便利店,买了包烟,虽然我不抽烟,但需要个理由。付钱时,柜台电视机正在播本地新闻:“……林国栋先生代表国栋集团,向镇养老院捐赠一百万元……”

画面里,林国栋笑容可掬地递上支票。主持人说:“林先生一直热心公益,近年来更是致力于推动本地文化保护……”

文化保护。我想起他书房里那些崭新的古籍,胃里一阵翻涌。

走出便利店,我点了支烟,呛得咳嗽。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

接通,没人说话,只有电流声。十秒后,自动挂断。

我盯着那个号码,打回去,已关机。

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盯着我。

第六章 隔间里的秘密

林晓给我开门时,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澡。她接过我的外套,自然地嗅了嗅:“抽烟了?”

“等车时抽了一支。”我说。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她把外套挂起来,“电影快开始了,爸特意选的。”

客厅里,家庭影院设备已经打开。苏文娟端着果盘,林国栋在调试投影仪。一切看起来温馨正常,但我注意到,林国栋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上,下午他明明穿的是另一件。

他去过哪里?

电影开始。《楚门的世界》,楚门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所有一切都是表演。看到楚门发现蛛丝马迹时,林晓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出汗。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生活全是假的,”她轻声说,“你会怎么办?”

“我会找到真的。”我说。

电影放到楚门驾船冲向虚假的天空时,林国栋突然说:“有时候,假的比真的好。真的往往太残酷。”

这话意有所指。苏文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电影结束已近十点。林晓说她累了,先回房休息。林国栋邀我再喝一杯,我以明天要早起婉拒。

回到客厅沙发,我今晚的“床”,我假装睡觉。等所有房间的灯都熄灭,我睁开眼。

凌晨一点零七分。整栋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林晓卧室门口。门缝下没有光。我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锁了。

但我知道她房间的阳台和书房阳台相连。白天我注意到,两个阳台之间只有一道低矮的护栏。

书房门没锁。我溜进去,反手关上门。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在红木书桌上。我径直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

冷风灌进来。两个阳台之间确实只有一米多宽的间隙,但下面是三楼高空。我深吸一口气,跨过去,踩在林晓卧室的阳台上。

推拉门没锁。我闪身进去,立刻闻到熟悉的香水味,林晓的味道。

卧室里很暗,只有夜灯微弱的光。林晓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站在原地等了一分钟,确认她没醒,才开始查看。

梳妆台上摆着护肤品,抽屉里是首饰。衣柜里衣服整齐悬挂。一切正常,正常得过分。

然后我注意到,衣柜侧面,墙纸的纹理有不自然的接缝,一个隐藏门。

我轻轻推开,里面是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隔间。墙上有LED灯条,我摸到开关,按下。

灯光亮起的瞬间,我倒吸一口冷气。

整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周扬的照片,我的照片,还有另外五个男人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都贴着标签:

1 李航,2018年,失踪

2 王磊,2019年,精神分裂

3 张伟,2020年,搬离本市

4 孙明,2021年,失踪

5 赵凯,2022年,住进精神病院

然后是我的照片,标签写着:6 陈默,2024年,进行中。

旁边是详细的分析图:我的面部轮廓与周扬的对比,红色标记标注差异点,“颧骨稍高”、“眼距略宽”、“唇形需调整”。下面有手写笔记:“通过暗示引导发型改变”、“佩戴相似风格眼镜”、“训练微表情”。

她在改造我。把我变得更像周扬。

隔间中央有个小桌,上面放着一本皮质笔记本。我翻开,是林晓的日记。

第一页写着:“如果他能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快速翻阅,记录着她每年的心路:

2018年:“今天带李航去了。他问为什么来这里,我说纪念故人。他抱了我,说会永远陪我。可笑,他连自己是谁的替身都不知道。”

2019年:“王磊发现了照片,质问我。我告诉他真相,他吓得跑了。第二天警察来找,说他报案称我精神有问题。爸爸处理了。”

2021年:“孙明很温柔,越来越像他。但还不够像。爸爸说该结束了,让人带走了孙明。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

2022年:“赵凯疯了,在墓园大喊大叫。他说看见了周扬的鬼魂。也好,疯了就安静了。”

最新的一页,昨天写的:“陈默太聪明了。他开始怀疑。但他是最像的一个,尤其是眼神深处的寂静,和周扬临别前一晚的眼神一模一样。我必须加快进度,除夕夜前要完成仪式。”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夜色温柔地笼罩了这片沙滩。萧泽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姜晚肩上,然后弯腰将已经玩累了的小念抱进怀里。

“回家。”他牵起姜晚的手,十指紧扣。

西装上还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着海边淡淡的咸湿气息,裹得姜晚心头暖融融的。小念窝在萧泽臂弯里,小脑袋靠在他肩头,睫毛轻轻颤动,嘴角还沾着一点沙滩上吃的棉花糖碎屑,呼吸均匀,早已进入梦乡。姜晚抬手,小心翼翼地替女儿拂开贴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触,软乎乎的温度让心底漾满了甜。

晚风轻拂沙滩,卷起细沙擦过脚面,远处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偶尔有归航的渔船亮着灯,慢悠悠划过海面,留下一道温柔的水痕。萧泽的脚步放得极轻,怕惊扰了怀里的小丫头,掌心紧紧攥着姜晚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安稳揉进彼此的骨血里。

姜晚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里商场上的冷硬,只剩满眼的温柔。从前颠沛流离的日子,总觉得幸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可此刻,身边有爱人,怀里有女儿,掌心有温度,脚下有路,便觉得人间所有的美好,都聚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走到停车的地方,萧泽先轻轻将小念放进后座的儿童座椅,细心地系好安全带,又替她掖好小毯子,才回身牵起姜晚,替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暖气裹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萧泽伸手揉了揉姜晚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累了吧,睡会儿,到家叫你。”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原来最好的生活,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这样细水长流的陪伴,是万家灯火里,有一盏灯,永远为自己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