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手里的行李袋差点掉在地上。我抬头一看,号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一个笑的,那股子压抑的劲儿,比我想象中挨顿打还难受。我是因为聚众斗殴进来的,之前在外面听人说,进看守所头三天必挨杀威棒,要么是被老犯人群殴,要么是被管教收拾,心里早就做好了鼻青脸肿的准备,甚至偷偷攥紧了拳头,想着真要动手就拼一把。

结果没人动手。一个剃着光头、肩膀上有块刀疤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在那儿跟座山似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号子里的头板,叫老黑。老黑上下打量我半天,开口问:“犯的啥事儿?” 我嗓子发干,如实说:“聚众斗殴。” 他 “哦” 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冲墙角抬了抬下巴:“那儿有空地,今晚你睡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那哪儿是什么空地,就是厕所旁边的一块窄木板,宽不过五十厘米,紧挨着蹲坑,连个遮挡都没有。蹲坑是老式的,排泄物直接往下漏,一股酸臭味混合着霉味直冲鼻子,我忍不住皱了皱眉。老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冷笑一声:“新人都这样,嫌脏?嫌脏就别进来。要么睡那儿,要么站一晚上,自己选。”

我没的选。行李袋里只有一套换洗衣物和一个搪瓷碗,我把衣服铺在木板上,薄薄一层,能感觉到木板的粗糙和潮气。号子里的床铺是通铺,靠着墙,七八个人挤着睡,唯独厕所边这块木板没人要。我缩在木板上,尽量离蹲坑远一点,但臭味还是无孔不入,呛得我喉咙发紧。

旁边铺位上躺着个瘦高个,头发留得老长,遮住了半张脸,他就是二板长毛。长毛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别乱动,晚上起夜的人多,踩着你可不怪别人。”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号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走廊里管教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其他号子的咳嗽声。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有人起夜。是个胖子,块头很大,走路咚咚响,直接走到蹲坑边,根本没避讳我。我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可那股味道还是钻进来,胃里翻江倒海。胖子上完厕所,冲都没冲,转身就回铺位了,临走前还踢了踢我的木板,说:“新人,明早起来把厕所刷了。” 我没敢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那一夜我根本没睡着。木板太窄,稍微一动就怕掉下去,厕所的臭味一直萦绕在鼻尖,蚊子还嗡嗡地围着我转,叮咬得我浑身发痒。通铺那边的人倒是睡得香,呼噜声此起彼伏,还有人说梦话,喊着 “别抓我”“我没偷”。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外面的朋友,一会儿想家里的爸妈,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更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就传来了管教的哨声,尖锐刺耳。“起床!叠被子!五分钟后门口集合!” 号子里的人瞬间爬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刚睡醒。我也赶紧起身,才发现木板上的衣服已经被潮气浸得有点湿了。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衣服叠起来,可怎么叠都不成样子,跟别人叠的方方正正的 “豆腐块” 差远了。

老黑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被子,抬脚就踹了过来,幸好我躲得快。“你他妈叠的什么玩意儿?猪窝都比这强!” 他嗓门很大,震得我耳朵疼。我低着头,不敢反驳。长毛在旁边说:“算了老黑,新人不懂规矩,让他跟我学。” 老黑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整理自己的被子。

长毛教我怎么把被子压实,怎么折边角,折腾了半天,才算勉强过关。这时候,早饭送来了。两个管教推着餐车过来,每个号子门口停下,递进来几个窝头和一碗咸菜汤。老黑先拿了两个最大的窝头,递给长毛一个,然后剩下的几个人分剩下的。轮到我时,只剩下一个小窝头,咸菜汤也只剩下碗底一点,还飘着一层油花。

我拿着窝头,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又干又涩,难以下咽。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偷偷塞给我半块窝头,小声说:“吃吧,不吃撑不住,我今天不饿。” 后来我知道他叫眼镜,是因为吸毒进来的。我接过窝头,说了声 “谢谢”,他赶紧摇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吃完早饭,就是打扫卫生。号子里的卫生分区域,通铺归两个人管,地面归两个人,厕所归我。胖子把一个破刷子扔给我:“把蹲坑刷干净,还有地面,不能有一点污渍,管教等会儿要检查。” 我拿起刷子,走到蹲坑边,忍着恶心开始刷。蹲坑里的污垢很难清理,刷子又硬,刷得我手都酸了,污水溅到了我的裤子上,臭味更浓了。

刷到一半,管教进来检查了。他戴着警帽,手里拿着一根警棍,挨个铺位看被子,又看地面。走到厕所边时,他皱了皱眉,指着蹲坑说:“这儿没刷干净,再刷一遍。” 我赶紧点头,继续刷。管教又看了看我,问:“新人?” 我说是。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临走前叮嘱老黑:“看好他,别惹事。”

管教走后,号子里的人开始各自找事做。老黑靠在墙上抽烟,长毛在铺位上看书,胖子和另一个叫虎子的在掰手腕,眼镜则蜷缩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刷完厕所,坐在自己的木板上,无所适从。阿杰凑了过来,他就是昨晚塞给我窝头的那个眼镜,他小声说:“别紧张,在这里只要听话,不惹事,一般没人打你。”

我问他:“为什么新人都要睡厕所?” 阿杰笑了笑,说:“规矩呗,头板定的。说是让新人磨磨性子,其实就是欺负新人。我进来的时候也睡了三天厕所,后来帮老黑洗了几天衣服,他才让我挪到通铺边上。” 我又问:“老黑是什么来头?” 阿杰说:“听说之前是混社会的,因为打架把人打成重伤进来的,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人脉广,管教也给他点面子。”

聊着天,时间过得快了点。中午的饭和早上差不多,还是窝头咸菜,只是多了一碗白菜汤,没什么油星。下午有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管教把我们带到院子里,院子很小,四周都是高墙,上面还有铁丝网。我们只能在院子里散步,不能扎堆说话,更不能靠近墙边。

放风的时候,我看到其他号子的人也出来了,每个人都低着头,很少有人说话。有个新人想跟旁边的人搭话,被管教看见了,骂了一顿,还被提前带回了号子。我跟着阿杰,慢慢走着,他告诉我,在这里最忌讳的就是多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然容易惹祸。

下午四点多,回到号子里,老黑让我给他捶背。我虽然不愿意,但也没办法,只能照做。老黑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时不时指挥我:“左边重点,右边轻点。” 捶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的胳膊都酸了,他才让我停下。长毛让我给他洗衣服,是一件囚服,上面沾了不少污渍。我拿着衣服,在水龙头下搓洗,水很凉,冻得我手发麻。

晚上的饭比早上还简单,只有一个窝头和一碗清水。吃完饭后,号子里的人开始准备睡觉。老黑还是睡在通铺中间最好的位置,长毛在他旁边,其他人依次排开。我依旧睡在厕所边的木板上,经过一天的折腾,我已经有点习惯那股臭味了,但还是睡不着。

阿杰也没睡,他凑到我身边,小声说:“我进来快三个月了,案子还没判。我家里有老婆孩子,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安慰他:“会好起来的,判了之后就能见家人了。” 他摇摇头:“我这种情况,最少也得判两年,老婆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说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是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合影,照片已经有点磨损了。

我也想起了我爸妈,他们一直不希望我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可我不听,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他们肯定很伤心。我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红了眼眶。阿杰看到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在这里只能熬,熬过去就好了。”

大概半夜,我被一阵动静吵醒了。是虎子,他起来起夜,走到蹲坑边,突然 “哎呀” 一声,我以为他摔倒了,赶紧睁开眼睛。结果看到虎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团,递给了老黑。老黑接过纸团,快速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塞到嘴里,咽了下去。我心里一惊,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看他们的样子,肯定是不能让管教知道的。

老黑看到我醒了,瞪了我一眼:“看什么看?赶紧睡!”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但心里却翻起了巨浪。我想起阿杰说的,在这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可刚才那一幕,我还是看到了。我有点害怕,怕老黑会对我不利。

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睡在厕所边,每天刷厕所、捶背、洗衣服,做着最累的活。老黑对我还算客气,没怎么为难我,但也没让我挪地方。阿杰告诉我,可能是我表现还算听话,老黑没找到收拾我的理由。

第五天早上,管教突然带了一个人进来,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我还小,脸上带着稚气。老黑问他犯了啥事儿,他说是盗窃。老黑让他睡在我旁边的木板上,比我的位置还靠近蹲坑。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刚进来的自己,一脸茫然和恐惧。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不小心把咸菜汤洒在了老黑的裤子上。老黑瞬间火了,站起来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他妈没长眼睛?” 年轻人吓得哭了起来,说对不起。老黑还想动手,被长毛拦住了:“老黑,算了,新人不懂事。” 老黑瞪了年轻人一眼:“给我把裤子洗干净,要是洗不干净,今晚就别睡觉。”

年轻人哭着捡起老黑的裤子,去水龙头下搓洗。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阿杰小声说:“在这里,眼泪没用,只能靠自己硬扛。” 我点点头,想起了自己刚进来的时候,虽然没挨揍,但也受了不少委屈,现在慢慢习惯了,反而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第七天下午,放风的时候,管教突然叫了我的名字,让我跟他走。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跟着管教走出了院子,来到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管教,他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说不会抽。

他笑了笑,说:“你的案子有进展了,对方的伤不算重,你家人也赔偿了医药费,对方写了谅解书,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取保候审了。” 我愣住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去。我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管教说:“出去之后,好好做人,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你爸妈不容易。”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回到号子里,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杰,他替我高兴:“太好了,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别再进来了。”

老黑和长毛也知道了消息,老黑对我态度好了不少,说:“出去之后安分点,别再惹事了。” 长毛还给了我一个苹果,说是家人送来的,让我路上吃。我接过苹果,心里很感动,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第二天早上,管教来带我走。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只有那个行李袋,里面的衣服还是进来时的样子。我跟阿杰告别,他说:“出去之后,记得给我写信。” 我点点头,说一定。老黑和其他人也跟我挥了挥手,没有太多的话,但看得出来,他们也为我高兴。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刺眼,我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空气清新,没有厕所的臭味,没有压抑的氛围,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像重生了一样。我看到我爸妈站在不远处,头发都白了不少,看到我出来,他们赶紧跑过来,抱住我,哭了起来。

我也哭了,说:“爸,妈,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惹事了。” 我妈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坐上回家的车,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却想起了看守所里的日子。想起了睡在厕所边的那几晚,想起了阿杰塞给我的半块窝头,想起了老黑瞪我的眼神,想起了那个哭着洗裤子的年轻人。我突然在想,看守所里的那些规矩,那些欺负新人的行为,到底是为了磨性子,还是为了传递恶意?阿杰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可那些被欺负的新人,他们的忍,真的能换来平静吗?我运气好,很快就出来了,可还有很多人,要在里面熬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他们的日子,又该怎么过?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当初没挨那所谓的杀威棒,可那些挨了打的人,他们心里又会留下什么?这些问题,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