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秋,一份署名毛泽东的特赦令自北京飞抵辽宁抚顺时,晚风还带着凉意。监狱广播刚念出“爱新觉罗·溥仪”几个字,号称“981号改造对象”的末代皇帝顿时呆住,手里的搪瓷缸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一响。此刻,距离他被苏军从沈阳机场押走已过去整整十四年,距离他被冯玉祥驱逐出紫禁城也已三十五年。

外界很快就知道,战犯溥仪被特赦回到北京植物园工作,住在前朝遗臣张冀牖旧宅。消息一时传遍胡同巷口,“皇上成公民”成了茶馆里最热的话题。可外人不知道,特赦之后,周恩来隔三差五就派人询问溥仪的起居。溥仪心底那两个疙瘩——“卖国”与“家族蒙羞”——并未立刻散去。有人说,槛内十几年能洗掉仇恨,却洗不掉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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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1月26日,周恩来到东单北大街的载涛府做客。客厅里坐着溥仪、溥杰、韫颖等亲族,气氛多少有些拘谨。周恩来轻松一句:“政协同事聚一聚,别当成御前听训。”众人这才莞尔。那天谈论最多的,是北京冬夜煤炉子该不该加风门,话题家常,却让刚获自由的昔日皇帝第一次尝到“平常人”的滋味。

真正意义上的破冰,发生在1961年2月12日,腊月二十八。大雪刚停,西长安街一号的小礼堂里灯火通明。周恩来请来爱新觉罗家族吃年夜饺子,这在当时极少见。落座后,周恩来故意把话题拉向节俗:“都说满族过小年要吃萨其马,今天先换换口味,咱们包北方饺子,如何?”众人连声称是。席间,周恩来忽然转向溥仪:“老同学,你自幼在宫里长大,给大伙讲段慈禧过年的掌故吧。”一句轻描淡写,既体贴又好玩,瞬间化解了对方的窘迫。溥仪愣了愣,随即起身欠身,语带羞赧,却也顺势打开话匣子。

他谈到光绪二十年的大寿,慈禧竟在前线吃紧时大办海宴,“她听闻日舰犯界,不过挥手道:‘等朕赏花完再议。’”说到这里,溥仪自嘲地停顿,“也算是我家先人给天下人上的一课。”一句话引来满座唏嘘。周恩来顺势加一句:“正因经历过,才能更懂今日来之不易。” 众人的眼神悄然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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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还有另一重用意。溥杰的夫人嵯峨浩滞留日本多年,回国手续一拖再拖。饭桌快散时,溥杰把心事憋在胸口,迟疑说:“总理,我这心里……”周恩来抬手示意:“人归心也归,手续我们来跑。”短短一句,解决了溥杰多年牵挂。

几个月后,嵯峨浩携子女抵京。一家团聚的那晚,溥仪静静站在院门口,听着院内孩童的嬉闹,忽然拍着额头感慨:“这才是过日子。”旁人笑着说,老皇上总算知道烟火味了。

然而,最让溥仪彻底放下心防的,是1962年初的那顿“主席宴”。除他之外,章士钊、程潜、仇鳌、王季范四位老一辈革命家亦在座。饭前毛泽东先抛谜语:“今天这位客人,当年谁见了都得磕头。”众人面面相觑。溥仪被领进门时,一时不知所措。毛泽东握住他的手,爽朗笑道:“宣统到此,家国换新。来来来,一起坐。”一句“宣统到此”,竟听不出半分讽刺,只有善意。

席间,毛泽东翻到溥仪刚付梓的《我的前半生》,随手敲了敲封面:“全把自己写成十恶不赦,未免太苛刻。个人命运也是时代的一角,不用总往自己身上压。”溥仪鼻头一酸,却只低声答:“谨记教诲。”当得知溥仪尚未成家,毛泽东风趣转向章士钊:“章老,你文章写得好,媒也能当得好吧?给他寻个知冷知热的,帮他开启后半生。”席间一片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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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医护出身的李淑贤闯进了溥仪的生活。档案里显示,介绍人恰是章士钊。婚后,溥仪常与旧识握手,玩笑道:“皇帝不当多年,如今只想当个好丈夫。”不少老街坊感叹,人心若能转弯,历史也能改道。

尽管前半生跌宕,晚年的溥仪始终心系那两位提携他的巨人。1967年10月病榻之上,他提到毛泽东和周恩来,声音低到听不清。护士凑近,才分辨出“谢谢”二字。十年不到的平民岁月,让他在离世前留下评语:“能再活一次,这一回算活成个人。”

溥仪的身后事依旧牵动高层。周恩来当即批示:骨灰寄八宝山,由家属自定安置。爱新觉罗家族最终选择了最朴实的方式,铁盒、石龛、无碑。尘归尘,土归土,末代皇帝与万民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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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看似传奇的转折里,最亮眼的并非“龙椅闲置”或“皇帝改行”,而是新政权对于前朝旧主的那份从容与自信。宽恕,不是抹去罪责,而是给出重新做人的可能;尊重,也不是对旧制的妥协,而是宣示新时代的胸襟。有人曾感叹:“一个民族的复兴,得有开拓者,也需有包容者。”在溥仪的后半生,周恩来和毛泽东恰恰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1961年那场年夜饭被爱新觉罗亲族反复提起。雪夜里,宫廷旧王与共和国总理相对而坐,饺子热气蒸腾,旧史与新潮交汇成一道别致的风景。若说革命的终极意义之一是让人重新做人,那么溥仪的人生注脚或许就在那一刻写下:一顿团圆饭,抵得万卷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