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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鲁中山区有个年轻的木匠,姓吴,因手艺精巧,尤其擅长雕刻花鸟虫鱼,人都叫他吴巧手。这年深秋,吴巧手应邻县大户之邀,去修缮祠堂木雕。完工后,主家多给了酬劳,他心中欢喜,惦记家中老母,谢绝车马相送,背着工具箱便徒步往回赶。

山道崎岖,行至半途,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狂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眼看一场暴雨将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吴巧手正焦急,忽见山腰密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灰瓦檐。他紧走几步,近前一看,是座青砖小院,三间瓦房,虽有些老旧,却收拾得齐整,院中一株老槐树,叶已落尽。

吴巧手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少女探出半张脸,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在昏暗天光下几乎不见血色。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花布袄,声音细细的:“这位大哥,有什么事?”

吴巧手忙作揖:“姑娘,小可是过路的木匠,眼看大雨将至,想借贵宝地暂避一时,雨停便走,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少女迟疑片刻,回头望了望屋内,才侧身让开:“进来吧。只是家母病重,卧床不起,怕惊扰了大哥。”

吴巧手连声道谢,进了堂屋。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异常,一丝灰尘也无,只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似药非药、似香非香的奇特气味,像是陈年的艾草混合着某种苦涩的根茎味道。东厢房房门紧闭,想来便是少女母亲的卧房。

少女自称姓柳,名青娘,与母亲独居于此。她给吴巧手倒了碗热水,便去灶间忙碌。吴巧手打量四周,见堂屋桌椅板凳虽旧,榫卯却严丝合缝,工艺不俗,尤其那张八仙桌边缘雕的缠枝莲,刀工细腻,非寻常匠人所能为,不禁多看了两眼。

青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山芋粥,一碟咸菜,轻声道:“山野人家,没什么好招待,大哥将就用些。”吴巧手赶路饥渴,道谢后便吃起来。粥饭入口,温软妥帖,只是味道过于清淡,几乎尝不出咸淡。

吃饭间,吴巧手问起家中为何只有母女二人。青娘眼神一黯,低声道:“家父原是此地猎户,三年前进山,再没回来。家母忧思成疾,一病不起。”说着,眼角似有泪光,忙用袖子擦了。

外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青娘为难道:“雨这般大,山路夜间难行。西厢空着,大哥若不嫌弃,就在此歇一夜吧。”

吴巧手看这天色,确是无法上路,只得再次道谢。青娘领他到西厢房,房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被褥虽旧,浆洗得干净。她点起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离开时,她轻声叮嘱:“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莫要出来。家母病中,有时……会说胡话。”

吴巧手奔波一日,困乏已极,虽觉这户人家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比如过于洁净,比如那奇特气味,比如青娘过分苍白的脸色和轻飘飘的脚步——但只道是深山孤寡,生活不易,也未深想,倒头便睡。

不知睡了多久,吴巧手忽觉脖颈处一阵冰凉滑腻。他猛然惊醒,伸手一摸,竟是一条小青蛇,正盘在他枕边,昂着小脑袋,对着他“嘶嘶”吐信。吴巧手吓得魂飞魄散,山里蛇虫常见,但钻到床上却是头一遭。他正欲起身将蛇赶走,那青蛇却忽地开口,发出急促尖细的人声:“木匠!快逃!莫睡!她是活死人!”

吴巧手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蛇竟会说人话?活死人

青蛇语速极快,声音带着惊惶:“这屋子是‘养尸宅’!那柳青娘三年前就死了!她娘用邪术将她炼成‘子母荫尸’,靠吸食过路男子的阳气维系女儿不腐不僵,看似活人!你闻到的怪味,是‘定魂香’混合尸油!你再睡下去,阳气被吸干,明日就是墙下一堆枯骨!”

吴巧手冷汗涔涔,想起青娘异常的脸色、轻飘的脚步、屋里诡异的洁净和气味,还有那过分精致的雕工桌椅……难道皆是邪术所致?他颤声问:“你……你为何救我?”

青蛇道:“我本山中灵蛇,曾被你父亲所救。你腰间挂的桃木刨花,有他的气息。快走!那老妇今夜必来取你阳气!”说完,小青蛇“嗖”地钻入墙缝不见。

吴巧手肝胆俱裂,悄悄起身,扒着门缝往外看。堂屋漆黑,唯有东厢门缝透出一点惨绿的光,隐约传来老妇含糊的念咒声,和青娘低低的、无起伏的回应声,在雨夜中格外瘆人。

他轻轻推开窗,好在是一楼。刚探出身,东厢门“吱嘎”一声开了!青娘无声无息飘了出来,双目在黑暗中竟泛着两点微弱的绿光,直勾勾盯着西厢房门。

吴巧手魂飞魄散,不顾一切翻窗跳出,落地后连滚带爬往院门跑。背后传来老妇凄厉的叫声:“青娘!拦住他!”

青娘的身影如鬼魅般飘追过来,速度奇快。吴巧手拼命拉开院门闩,冲入暴雨山林。山路泥泞,他慌不择路,只知往山下狂奔。身后,青娘白色的身影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越来越近。

正绝望间,脚下一滑,跌入一个陡坡,顺着泥水滚了下去,头撞在一块石上,顿时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天已微亮,雨也停了。吴巧手发现自己躺在山溪边,浑身泥泞,头痛欲裂。想起昨夜遭遇,犹自心惊。他挣扎起身,见不远处有个采药的老翁,忙上前求救,将夜间之事断断续续说了。

老翁听罢,面色凝重:“后生,你遇上‘柳氏鬼母’了!那老婆子原是苗疆巫婆,因女儿暴毙,偷学邪术,借这山中阴脉养尸。专诱独行男子借宿,以邪香迷魂,让那活死人女儿吸取阳气。这些年,失踪的货郎、樵夫有好几个了。”

“那可如何是好?”吴巧手急问。

老翁沉吟:“此等邪物,惧怕阳气旺盛之火与雷霆之气。今日午时三刻,乃一日中阳气最盛之时。你可敢随我回去,除了这祸害?我略懂些克制之术。”

吴巧手虽怕,但想到若不除害,日后还有无辜者遇难,便咬牙点头。

老翁回家取来雄黄、朱砂、黑狗血,又让吴巧手用随身斧头砍了一段雷击桃木,削成尖桩。午时,二人重返那青砖小院。院门虚掩,寂静无声,那奇特气味却更加浓郁。

老翁让吴巧手将雄黄朱砂混合,撒在院门、窗台。自己手持桃木桩,口念咒语,一脚踹开东厢房门!

屋内景象令人作呕。并无床铺,只有一口黑漆棺材,棺盖打开。那老妇形容枯槁如鬼,正躺在棺中,身上爬满蛆虫,已然气绝,手中紧握一个画满符咒的布偶。而柳青娘则直挺挺站在棺旁,面无人色,眼中绿光闪烁,嘴角竟有未干的血迹(怕是昨夜未能吸到吴巧手阳气,反噬其母)。

见生人闯入,青娘发出非人尖啸,扑将过来。老翁将黑狗血泼出,正中其身,顿时冒起白烟,滋滋作响。青娘厉吼,动作一滞。吴巧手趁机将雷击桃木桩奋力刺入其心口!

青娘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嚎,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迅速干瘪发黑,流出墨绿色的浓汁,最后化为一具焦黑的枯骨,瘫倒在地。那棺材中的老妇尸身也同时化为飞灰。

二人将枯骨与飞灰拢在一处,堆上柴火,淋上松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火焰中,似有无数冤魂哀鸣,良久方息。

事后,吴巧手大病一场。愈后,他再不敢独行夜路。他将此事隐秘告知乡老,乡老带人拆了那鬼宅,于原址种下七七四十九棵桃树。

后来吴巧手娶妻生子,一生平安。只是他雕刻物件时,总爱在不起眼处,刻上一条小小的青蛇。儿子问起,他只说:“记一位救命恩‘人’。”

而那深山中的桃树林,年年花开似火,灿若云霞。有晚归的樵夫说,月明之夜,曾见一青衣少女的身影在桃林间一闪而过,对着山下行礼,而后消散于月光之中。也有人说,那或许是真正柳青娘的魂魄,终于解脱邪术禁锢,随风而去了。

从此,山里人教导后生:“赶夜路,宁宿荒庙,莫进孤院。脸色过白者,脚不沾地者,屋有异香者,万万小心。”而“木匠夜遇蛇语逃出生天”的故事,也成了警示行人、莫贪便利而入险地的老话,代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