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已经烟雾缭绕。老周正叼着烟在打电话，另一只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看见程度进来，他赶紧捂住话筒：“主任，质监站那边说他们的材料都在档案室，要调得走流程……”
“什么流程不流程，特殊情况。”程度脱下外套挂好，“你亲自去，就说我说的，今天下班前必须把近两年的所有质检报告整理出来。”
“明白。”老周挂了电话，抓起钥匙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主任，刚规划科王科长来问，迎检材料是按标准准备还是……”
程度已经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让各科室先把原始材料都备齐。其他的，等会儿开会统一说。”
老周会意地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程度这才松了松领口。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个人，墙上挂着的“客观公正、实事求是”八个大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点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些年应付各种检查的工作记录，什么时候来的检查组，查了什么，提了什么问题，最后怎么答复的。
这玩意儿不能见光，可离了它又不行。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迎接省工程质量专项检查工作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开始敲字：
“为切实做好迎接省厅工程质量专项检查工作，全面展示我局工作成效，现制定如下工作方案……”
官话套话他写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关键不在这表面文章，而在那些没说出来的话。
写到“材料准备”这一项时，他停顿了一下。
“各科室需对本部门近两年负责的项目进行全面梳理，确保资料齐全、手续完备、数据准确……”
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句：“对于工作中存在的疏漏，要及时发现、及时弥补、及时总结。”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疏漏要“弥补”，不是“纠正”。补上了，就成“总结经验”了。
敲门声响起。
“进。”
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了：“主任，这是您要的上次局长办公会的原始记录，还有这几年的项目审批台账……”
“放这儿吧。”程度指了指桌角，“小赵，来局里多久了？”
“七个月零三天。”小赵推了推眼镜，站得笔直。
年轻人记得真清楚。程度看了他一眼：“上次省里来检查，你参与了吗？”
“参与了，我在后勤组，负责准备会议室和茶水。”小赵说，“这次我还负责这个吗？”
程度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迎检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赵想了想：“把工作做好，如实展示？”
程度笑了，是那种过来人的笑：“你说得对，但不全对。坐下说。”
小赵拘谨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迎检啊，首先是个态度问题。”程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得让检查组感受到重视。材料要齐，但不是越厚越好；要准备，但不能太刻意。这个度，得把握好。”
小赵似懂非懂地点头。
“比如施工日志，”程度随手翻开一份文件，“按规定，应该每天记录。可工地上忙起来，谁顾得上天天写？所以很多都是后补的。补可以，但你不能把一整本都补得崭新，得有点使用痕迹，有几页还得‘不小心’沾点泥浆什么的。”
小赵眼睛睁大了。
“再比如签字，”程度指着文件上的一串签名，“按规定，每个环节都得签，可实际操作中，经常是攒一起签。迎检前，你得把缺的补上，但不能全是一个时间一个笔迹。得稍微错开点日期，笔迹也得有点变化。”
“这……不是造假吗？”小赵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程度没生气，反而耐心解释：“这叫‘完善手续’。很多工作确实做了，就是手续上差一点。咱们补上，是为了更真实地反映工作情况。不然检查组一看，哦，这么多手续不全，直接定性成管理混乱，实际问题可能没那么严重，但影响就坏了。”
小赵沉默着，显然在消化这些话。
“小赵啊，”程度语气温和了些，“机关工作不像学校考试，非对即错。很多时候是在各种约束条件下，找一个相对好的解法。你慢慢体会。”
正说着，老周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档案盒。
“主任，质监站那边材料拿来了。孙站长说了，他们那边已经‘初步梳理’过了。”老周把“初步梳理”四个字说得别有深意。
程度点点头：“辛苦了。通知都发了吧？一小时后开会。”
“发了，各科室都说准时到。”
小赵起身要去准备会议室，被程度叫住：“小赵，这次你跟我一起做材料组。老周经验丰富，你多跟着学。”
小赵眼睛一亮：“谢谢主任！”
等小赵出去了，老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主任，我刚听说个事儿。”
“说。”
“林书记那边，下午把机关党委的人都叫去开了个会，也是布置迎检的事。听说她要求把近三年的党建活动记录、廉政谈话记录全部重新整理归档。”老周顿了顿，“还特别强调，要突出‘党建引领工程质量’这个主题。”
程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林雅动作够快的，而且角度抓得准。党建+业务，这是最保险也最容易出彩的路子。
“她有没有说怎么个‘突出’法？”程度问。
“具体没说，但要求每个重点项目都要有对应的党支部活动记录，最好有照片。”老周说，“这意思很明显了，要现补。”
程度笑了。林雅这女人，政治嗅觉确实灵敏。检查组来了，看业务材料容易挑刺，看党建材料一般就是走个形式。她把党建和业务绑在一起，既完成了她的任务，又相当于给业务工作加了层保护膜。
“知道了。”程度说，“咱们开咱们的会，按计划准备。”
一小时后，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程度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笔记本和那摞厚厚的文件。各科室负责人都到了，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低头看手机，气氛不算紧张，但都有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人都齐了，咱们开个短会。”程度清了清嗓子，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省厅下周要来检查工程质量，突击性的，不给准备时间。”程度开门见山，“但局长指示了，咱们还是要‘妥善准备’。”
底下有人轻笑。都是老机关，懂这个词的分量。
“下面我说几条具体要求。”程度翻开笔记本，“第一，各科室今天下班前，把近两年负责的所有项目清单报上来，包括在建的和已完工的。要具体到每个项目的负责人、关键节点、存在的问题及解决情况。”
建管科科长举手：“程主任，有些项目的问题……写到什么程度？”
程度看了他一眼：“实事求是地写。但是注意，写问题要同时写整改措施和整改结果。光写问题不写整改，那是给自己挖坑。”
底下响起一片翻笔记本的声音，都在记。
“第二，所有项目档案，包括审批文件、施工日志、监理记录、验收材料，全部梳理一遍。”程度继续说，“缺什么补什么，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一股脑儿全补成新的，要符合工作实际进度。”
质监站孙站长插话：“程主任，有些项目的质检报告当时就是抽检，没全覆盖，这个……”
“抽检是符合规定的，”程度说，“但检查组可能会问，为什么抽这几个点不抽那几个点？你们要准备好解释依据。比如，根据规范要求，某类工程在某阶段应采取何种抽样方式，咱们是严格按照这个执行的。”
孙站长点头：“明白了，就是把依据备足。”
“第三，”程度看向规划科王科长，“规划审批这块是重点。每个项目的规划许可、用地许可、工程许可，整套流程的材料必须齐全。时间逻辑不能出错，今天批的规划，不可能明天就开工，这个要特别注意。”
王科长苦笑：“有些重点项目，确实是特事特办，先开工后补手续的……”
“那就把‘特事特办’的依据找出来。”程度说，“上级会议纪要、领导批示、紧急情况说明，这些都要附上。让检查组看到，我们不是违规，而是在特殊情况下采取了特殊程序，并且事后完善了手续。”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程度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最后强调一点。这次检查，关系到全局的形象，也关系到在座各位的前途。材料要准备好，但更要心里有数。检查组问什么，怎么答，要有预案。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要有理有据。”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后，各科室抓紧落实。明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步成果。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散会。”
人群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往外走。程度坐在原位没动，看着他们离开。
小赵凑过来，小声说：“主任，您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就是有个问题……”
“你说。”
“咱们这样‘准备’，算不算……欺骗检查组？”
程度看着他年轻而困惑的脸，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带他的老主任只是拍拍他的肩，说：“小程啊，机关里有些事，看破了不说破，是为了把事办成。”
如今他也到了说这句话的年纪。
“小赵，”程度站起身，收拾文件，“你说，如果一个病人要做手术，医生是直接拿把刀就上，还是先消毒、备血、准备各种预案？”
“当然是先准备啊。”
“那如果手术中出了意外，医生是停下来等所有手续齐全再处理，还是先救命再说？”
“先救命。”
程度把文件摞齐：“咱们的工作也是这样。很多项目，民生工程、应急工程，等所有手续走完，黄花菜都凉了。先干了，再补手续，这是现实需要。咱们现在‘准备’，就是把当时来不及完善的手续补上，让整个过程看起来规范。你说这是欺骗，还是对工作的必要完善？”
小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好好整理材料吧。”程度拍拍他的肩，“记住，咱们补的是手续，不是事实。事实是工程建成了，质量达标了，老百姓用上了。这才是根本。”
走出会议室时，程度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起了路灯。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雅发来的微信：“程主任，党建材料这边需要一些项目现场的照片，您那边方便提供几个点吗？”
程度想了想，回复：“可以。明天我把几个有代表性的项目清单发您。”
“谢谢。另外，关于迎检接待，我有些想法，方便时聊聊？”
程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林雅这是要主动介入接待工作了。接待看起来是琐事，实则大有文章，谁负责接待，谁就有更多接触检查组的机会。
他回了个“好”字，没多说。
锁上办公室的门时，程度又摸了摸衬衫口袋。那颗珍珠耳钉还在。
他得想想，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还给林雅。早了，显得太刻意；晚了，万一她自己发现丢了，反而尴尬。
机关里的事，大多如此。时机、方式、分寸，缺一不可。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润。程度深吸一口气，朝电梯走去。
这一天还没结束。他得去档案室看看，老周那边整理得怎么样了。那些尘封的档案里，藏着这个城市建设的每一个脚印，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脚印看起来，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规范、无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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