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河南”四个字，景区喇叭天天喊，可一开口，全是“中不中”“弄啥咧”，跟电台里那些软糯短促的客家山歌半点不挨边。于是有人犯嘀咕：祖根不是在洛阳开封吗，怎么把“古汉语”丢得这么干净？
先别急着给河南扣“忘本”的帽子。语言这玩意儿，从不会老老实实等谁回家。西晋那会儿，第一批拖家带口的士族走出洛阳，一路往南，把当时的“普通话”——河洛雅言——背在包袱里。山一程水一程，最后在赣闽粤的旮旯里扎下根。高山围得跟罐头似的，语音跑不出去，也懒得进化，于是“入声”这种短促的尾巴（-p、-t、-k）像被按了暂停键，一留就是千年。今天梅州人说“十”仍是一拍即收，像咬断一根芹菜，脆生；郑州人早把它拉成长长的shí，尾巴甩得老高。
而留在中原的那拨人，运气就没那么温吞。金元铁骑一来一回，把城池、书卷、甚至声调都踩得稀碎。入声被马蹄声碾成了平声，卷舌音跟着蒙古包一起扎了根。明初又一场“洪洞大槐树”大移民，山西老乡推着独轮车把子，把晋语的骨架、词汇、口音一车车卸到河南。原来的“河洛正音”被拆得七零八落，像老宅地基上起了新楼盘，户型全改，只剩门口那对石狮子还斜着眼认路。
于是，两条岔路越走越远。南方的客家话，守着隋唐旧音，却偷偷跟畲语、赣语搓了搓，掺进“岽”“塍”这些山味十足的词；北方的河南话，在游牧号角里反复淬火，最终炼成一口带儿化、不带入声的“新中原官话”。两边要是坐下来对聊，就像老爷爷跟远房侄子——辈分对得上，嗓子眼儿却各唱各的调。
所以，不是河南人“忘本”，而是“本”自己换了模样。语言从来不讲乡愁，它只跟着赢家、路人、甚至马蹄声走。想听真正的“古代河南话”，得去梅州围屋、龙岩土楼，听老人骂小孩“食饭唔知米价”，那一声“唔”，才是洛阳城里曾经的“吾”。
至于“扁食”这词，河南人指饺子，客家人说“扁食”却是云吞。同一个皮囊，中原包进了羊肉韭菜，岭南裹的是鲜虾荸荠——一口下去，全是路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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