耒碡上的六月,是从压场之后真正开始的。
麦子熟得要炸开,人却得像弓一样绷紧。没有轰鸣的机器,只有青石耒碡沉默地卧在场上,等着稚嫩的肩膀去拉动。六月的日头,不是晒,是烤。它悬在头顶,空气被烧出波纹,吸进肺里都是滚烫的。
打场的苦,远甚于压场,那是一种要把人钉进尘土里的、循环往复的碾磨。场院上铺开厚厚一层麦捆,拆散了,随意摊成一个蓬松的金色圆。一脚踩上去,软软地陷进去,又被密实的秸秆弹回来,每拔一步都耗着额外的命。最咬人的是那粗麻绳,它不是勒在肩上,是像活了似的,往皮肉里钻,往骨头缝里嵌。你得把腰弯成一张随时会断的犁,头深深低下去,几乎要磕到麦秸,视野里只剩下自己灼痛的脚尖和前方无尽的麦秸路。
汗不是流,是从每个毛孔里炸出来,瞬间就糊了眼,天地只剩一片晃动的白茫。麦芒和细碎的麦扬(压碎了的麦秸)混着尘土,顺着汗涔涔的脖颈、袖口往里钻,粘在皮肤上,刺痒难当,像蒙了一层看不見的刑;碎秸溜进鞋窠郎(方言,鞋子里),每一步都像踩着撒了针的毡。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烦躁的折磨,却连伸手挠一下的空隙都没有。你想直起腰,喘一口气?不能。步速稍一迟慢,场边便会炸来父亲旱雷般的吼:“又偷懒了!太阳不等你!”声音混在热浪里,鞭子一样抽在脊梁骨上。
你拉着耒碡,“咕噜——咕噜——”,绕着场心,画那没有起点也无所谓终点的圆。那不只是拉着耒碡,那是拉着整整一季的盼望,拉着土地的重量,拉着祖辈传下来的、看不见的宿命与规训。一圈,又一圈,直到人与石、与烈日、与这片场院,都被磨成一种混沌的、黏着的存在。
翻场,抖散,再压。一遍,两遍……直到麦秆被碾得骨酥筋软,彻底失了魂魄。毒日头是唯一的帮工,把一切都晒得焦脆,耒碡滚过,响起一片细密毕剥的、属于丰收的脆裂声。
最畅快是起场。当铁叉深深插进麦秸底,奋力向上一扬——那些被碾扁的、失了魂的草壳便飞向一边,如同帷幕骤然拉开。底下露出的,是厚厚一层混着尘与壳的麦粒,金灿灿的,瞬间铺满了眼底。那一刻,腰背欲折的酸痛、肩头火燎的灼辣、浑身的刺痒,仿佛都被这沉甸甸的金色光芒冲淡、赎买了。父亲蹲下身,粗糙的手抄起一把麦子,在手心轻轻搓揉,吹去糠皮,露出一掌胖鼓鼓的、宛如金子般的麦粒。他那张被岁月和日头揉成古铜色的脸上,皱纹会极难得地、缓慢地舒展开,闪过一丝如泥土般沉实、又如麦芒般微亮的欣慰。那是用全部的汗水与忍耐,才从土地里兑换出的唯一神色。
麦秸垛起来了,散发着阳光与汗水酿成的、干燥温暖的香气。场院中央,麦子堆成小小的山。后面还有等着风的、更需耐心的扬场。
如今,那花岗岩的耒碡早不知滚落哪处荒草,风化了,哑了。脱粒机轰鸣着,轻易地吞掉所有沉默的圆圈。我在超市里抓起一把匀净光洁的麦粒,手感冰凉顺滑。
可我的掌心,却空落落地怀念着另一种重量——那被阳光淬过火、被汗水渍透、被石碾压实的重量。我们轻易告别了那个必须弯下腰、用身体去丈量收成的时代,也仿佛告别了某种与土地之间疼痛而亲密的对话。碾过麦穗的石轮,也碾过了某一段缓慢而坚实的光阴;当麦粒不再需要汗水的浇灌就能轻易获得时,那份从苦咸里结晶出的、纯粹的甜,我们还能品得出吗?
那滚烫的,何止是六月的太阳。那是一整个时代,在脊背上烙下的、生命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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