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康平历史暨辽金文化研究(2025年)》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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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凯

男,1954年生,沈阳市康平县张强镇人。康平县小说学会会长、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其文学作品发表于《芒种》《龙首山》《卧龙湖》等刊物。

辽国天庆年间深秋的某一天夜里,霜重雾沉。祺州城外古老的辽河边儿上有一个铁匠铺总飘着带铁屑的烟。

昏暗的灯光下,老铁匠把最后一锤重重的砸在铁砧上,火星溅在他皲裂的手背上,竟浑然不觉。

十六岁的女儿小花捧着陶碗进来,蒸气裹着粟米香:"阿爹,今日金军又往前挪了三十里,驿卒说粮道断了。"

老铁匠摘下烧红的铁坯,在冷水里淬出"滋啦"一声响:"断不了咱们的铁。"

他铺子墙上挂着各式兵器,辽军的铁刀和战斧,甚至还有宋朝商人托做的匕首,可以看出,这个铁匠铺是以打造兵器为主,兼造各种农具。

老铁匠原是宋人,他的家园在战火中没有了,他是被辽国掳持到异地他乡的,小花是他身边唯一的独生女儿,父女俩相依为命。入乡随俗,他们说话多半都用契丹语。

因为他有一身打铁的本事,在那冷兵器时代,他们才凭借这一身手艺苟活于世。

小花年方十六,出落得如花似玉,楚楚动人,如果在中原,正是及笄的年龄,按照汉人的风俗要行及笄礼。

可这姑娘,不要金簪银环,也不要红粉香膏,就让父亲打一支铁钗。

老铁匠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意,决定精心打造。说干就干,来不得半点马虎。

他把全部的父爱都倾注在了这支铁钗上。

按契丹人的风俗,自己心爱的物件都要用缠枝纹装饰。所以打这只铁钗很费时费力。

这支铁钗马上就要完成了,已淬了三遍火,不但精美,好看,而且必要时还是一件防身的利器。

当时的祺州城是辽河边上的一个小城,周围有金国的虎狼之师虎视眈眈,祺州百姓随时都做着逃难的准备。

这天半夜时分,牛角号与马蹄声震碎了祺州城的夜空,金军一路杀来。父女俩从后门往外跑。

小花路过火炉时,一眼见到打造没有完工的铁钗放在炉台上。

突然,房门口有一个身披铠甲的少年将军一把取铁钗在了手里。

这个少年看上去一身戎装,虎虎生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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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匠父女俩随着逃难的人群,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远,小花眼前一黑,晕倒了。

等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在金军的营帐里。守着她的是个姑娘,自称叫月里,是契丹人,三个月前被掳来做杂役。

她低声音告诉小花,把你抓进来的是金国军队中最年轻的将军,名字叫完颜烈,他也是金军中最心地善良的将军,从不乱杀无辜。

正说着,从帐外走进一位少年,正是小花离家时看了一眼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看上去,他比小花大不了几岁,脸上带着未退的稚气,左眼下方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浅划到颧骨。

他走到小花身边问道:"你爹呢?"竟是契丹语。口气是温热的,亲切的。小花知道自己是被这个叫完颜烈的人抓来的,心中不免产生敌意,所以侧过脸不说话。

完颜烈把那铁钗放在她面前说:"你不用害怕,我的刀剑虽然锋利,但我从不斩杀无辜之人,你放心休息,在我的营帐里,谁也不会为难你".

小花还是不说话,但脸上的敌意却和缓了一些。

最后,完颜烈说,我的老家在皇帝寨,战乱中村子被烧了,百姓流离失所,我妈临死时手里攥着的就是你爹打的镰刀,刀柄上有和这个铁钗柄上一样的缠枝纹。

小花猛然想起,父亲曾说过,二十年前他在皇帝寨(会宁府的前称)待过三年,给当地百姓打过农具,直到辽金开战,才回到祺州。

往后的日子,完颜烈天天在营帐里跟小花聊天。说起战事,俩人有共同的理解,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杀来杀去倒霉的永远是无辜百姓。有了共同的语言,俩人越谈越投机。最后,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随着语言交流的深入,俩人对视的目光闪现出一种互相倾慕的神采。

有一天,完颜烈问小花,你父亲打铁时,是不是要在冷水里淬火三次?他给你打造的铁钗,会不会在钗柄上刻上你的名字?

起初,小花不想回答,可看见他眼里的光,竟松了口。

当晚,金军要开拔,完颜烈塞给小花一个布包。告诉她,里面有干粮和地图,你照着地图走就会回到祺州。

"你不怕犯了军规受到军法处罚?"小花看着布包,脸色发白。

完颜烈摸了摸左眼下的刀疤:"我娘说好铁匠打的刀能斩乱麻,也能暖人心,你爹打的铁,暖过我娘的心,你也是善良的人,我就是替我娘还这份情。"

他说完转身时,小花看见他盔甲内侧竟绣着一朵辽人的缠枝纹。是用烧红的铁针烫上去的。

小花按照完颜烈给的地图走了三天三夜,在一个破庙里见到了父亲。

老铁匠瘦得脱了形,手里还攥着一把断刀,刀身上的缠枝纹被砍得模糊不清。"花儿",老铁匠抱住女儿,声音都在颤抖:"我找你找了半个月,后来打听到你被金军抓去,就一路追了过来。"

父女俩正要赶路,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老铁匠慌忙把女儿护在身后。却见来的是一人一骑,是完颜烈。他盔甲上沾着血,左臂上面缠着纱布的伤口还在渗透着血水。

他看见这父女俩,竟从马上跳下来。大叔,金军要杀回来了,这里太危险,你们往南走才安全。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支完整的铁钗,钗头的缠枝纹比小花当初看见时的还精致,钗柄刻着一个醒目的"花"字。接着说,我照没做完的样子打造了三天。

"你为何要帮我们?"老铁匠接过铁钗声音沙哑道。

"我娘说铁没有国籍,人心也不该有。"完颜烈道:"你们快走吧!以后有机会,恳请大叔再打一把镰刀,刀柄上刻上'完颜烈'三个字,放到我娘坟前。"

小花看着完颜烈,眼神里从满了无奈与不舍。烽火连天,此地一别,不知还有没有再次相见的一天。

她把自己随身的护身符,一块刻有缠枝纹的铁牌塞到完颜烈手里......

十年后,宋金边境的小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铁匠铺,时而开张,时而关门,神秘兮兮的。铺主是个女子,左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据说那是当年淬铁时不小心烫到的。

坊间传说,那女子是在她逝去的老父亲手里学得一手绝活儿,各种农具敲打得巧夺天工,得心应手。

铺子墙上总挂着一支铁钗,钗头缠枝纹,钗尾刻着"花"字,旁边还挂着一把镰刀,刀柄上刻着"完颜烈"三个字,从不让人碰摸。

有人很好奇,问女子,这镰刀是给谁打的?女子总是笑着说:"给一个记着人心的人。"

转眼又是深秋,小城来了个游医,左眼下方有一道浅疤。他路过铁匠铺时,看见墙上的铁钗,突然停下了脚步。女子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要打好的弯刀,清理着刀背上的屑尘,刀身上刻着的缠枝纹清晰自然,栩栩如生。

"客官,要打兵器吗?"女子忙着手里的活儿,自顾低着头问。

游医看着她:"我不打兵器,我来取一把镰刀,十年前订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女子猛地抬起头来,注视着来人左眼下方那道浅浅的伤疤,顿时泪流满面,僵直的站在原地......

从此以后,铁匠铺的铁火又燃了起来,叮叮当当,日复一日,火星飘在边境小城的暮色里,像极了十年前祺州城外那番景象,直暖得人心头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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