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一岁,在这家公司待了整整八年,前六年,几乎所有时间都在跟着同一个女上司跑外勤、出差。别人提起我,都说我是张总的贴身助理、专属跟班,好听点叫得力助手,难听点,就是个常年拎包的。
刚跟着她的时候我二十五岁,还是个刚摸透职场规矩的年轻人,没背景没人脉,做事小心翼翼,就怕哪里出错被辞退。张总比我大八岁,做事雷厉风行,说话干脆利落,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严厉,不少同事都怕她,唯独我,一跟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我记不清坐过多少次飞机、高铁,跑过多少个城市,小到周边县市,远到边疆外省,只要是她的出差行程,名单里一定有我。别人出差是办公、谈合作、见客户,我除了做这些本职工作,还多了一堆固定的事:提前订机票酒店、核对行程、准备资料、拎电脑包、拎手提袋、帮她拿外套、买咖啡、记她的饮食禁忌、提醒她每天的会议时间,甚至连她腰不好不能久坐、生理期不能碰凉的,我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每天出门,她的包一定在我手上。有时候是轻便的托特包,有时候是沉重的电脑包,里面装着文件、平板、充电宝、化妆品、眼药水、薄荷糖,杂七杂八的东西,重的时候勒得手发红,我也从没说过一句累。同事私下跟我开玩笑,说我快成张总的全职保姆了,不光干活,还要伺候人。我每次都笑笑不说话,心里其实没觉得委屈。
我不是没脾气,也不是天生爱讨好别人,只是觉得,在职场里有人愿意带着你、教你,已经很难得。张总虽然严厉,但从不藏私,谈合同的技巧、应对客户的话术、职场里的人情世故,她都会一点点教给我,遇到麻烦事也会护着我,不会把锅甩给下属。在我心里,她是上司,是前辈,也是带我入行的人,我多做一点,多分担一点,是应该的。
六年里,我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有一次赶项目,连续三天只睡了四五个小时,她在会议室里强撑着开会,结束后直接靠在走廊墙上喘不过气,是我扶着她去休息,给她买热粥、递热水;也有遇到客户刁难、合作谈崩的时候,她在车里沉默半天,最后叹口气说“没事,重来”,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不说多余的话;逢年过节加班,别人都回家团圆,我们俩在外地的酒店里吃外卖,她会主动给我夹菜,说一句“辛苦你了”。
那些一起赶早班机、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在陌生城市的街头走路回酒店的夜晚,我一直都记得。我以为,这样的默契和信任,会一直持续下去,哪怕我不升职不加薪,只要能跟着她踏实做事,心里就安稳。
我从来没奢求过什么特殊回报,更没有过半点不该有的心思,只是把她当成值得尊重的上司,把这份陪伴和分担,当成职场里最本分的坚守。
变故来得很突然。公司架构调整,部门重组,新领导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人事变动。我被通知调去其他部门,做完全不熟悉的后勤岗,说是平调,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边缘化了。
我去找过新领导,也旁敲侧击问过张总,她只是淡淡地说,公司安排,服从就好,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不上来的难受。
六年的陪伴,六年的鞍前马后,六年的随叫随到,好像在一句“公司安排”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没闹,也没质问,只是默默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交接文件,收拾工位。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职的,是最后一次和张总碰面。她路过我的工位,看到我在打包东西,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都弄好了?”,然后像往常一样,把手里的包递过来,习惯性地等着我接。
我看着那只熟悉的包,看了她两秒,轻轻摇了摇头。
“张总,以后我不能帮您拎了。”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好像才反应过来,我要走了,不是暂时调岗,是真的要离开她身边,再也不会跟着她出差,再也不会每天帮她拎包,再也不会把她的大小事都放在心上。
那天我没多说什么,交接完工作,提交了离职申请,流程走得很快,快到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跟这六年告别。
离开公司的那天,我走得很安静,没有同事送行,也没有上司挽留。走在大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我反而觉得一身轻松,这么多年紧绷的神经、习惯性的迁就、小心翼翼的讨好,在那一刻全都放下了。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职场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深情,也没有长久不变的陪伴。你以为的默契,可能只是别人习惯了你的付出;你以为的信任,可能只是别人需要你的顺手。你把对方当师长、当依靠,对方可能只把你当成一个好用、听话、随叫随到的下属。
六年里,我学会了做事,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别人的事放在自己前面,却唯独忘了,要把自己放在心上。我用最好的青春,陪着一个人跑遍大江南北,帮她拎了两千多个日夜的包,最后换来的,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排。
我不恨她,也不怪公司,只是觉得遗憾。遗憾那些真心付出的日子,遗憾那些没被真正看见的努力,遗憾自己直到要离开,才看清职场最真实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几次这样的事,才会懂得:付出要给值得的人,善良要带点锋芒,别把习惯当成情义,别把迁就当成应该。
好好工作,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
往后的路,我不再做谁的跟班,只做自己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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